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包走进美院画室的时候，太阳刚爬过教学楼顶。窗框把光切成一块块的，落在地板上像切片吐司。夏晚已经在了，正蹲在角落翻颜料箱，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首短视频神曲。
“来了？”她头也不抬，“合同放你桌上啦，对方说下午三点前要回执。”
我嗯了声，把包搁在椅子上。手指摸到笔记本边缘，昨晚锁进抽屉前的画面又跳出来——那串数字、箭头、符号，还有顾泽说的“心情不太好”。现在想来，他根本不是提醒，是报功。
正出神，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浩穿着件灰蓝色polo衫，袖子规规矩矩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个果篮，笑得跟社区志愿者似的：“哎哟，这不是沫沫吗？听说你最近恢复得不错，我特意来看看。”
我立刻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角。声音压低，带点颤：“林……林哥？你怎么来了？”
“嗐，别紧张。”他把果篮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怕吓到谁，“就是路过，顺道看看你。你爸的事……我们都挺难过的。”
我眼睫一抖，肩膀跟着缩了半寸。心里却冷笑：顺道？林正宏刚亏一个亿，他林浩这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比外卖准时还精准。
他绕到我旁边，假装看墙上的画：“这展筹备得怎么样了？听说明年春季就能办？”
“还……还没定。”我咬了下嘴唇，眼神飘向窗外，“顾少说让我先养好身体，别的都不急。”
“顾少啊……”他拖长音，忽然压低嗓门，“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老账？公司里传得可热闹了。”
来了。
我心跳没乱，反而松了口气。就等你问这个。
我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像被自己吓到一样：“我不知道……他只说让我好好画画。”说着手一抖，桌边那杯水“啪”地翻了，水顺着桌面往下淌，正好泼在他裤脚上。
“啊！”我尖叫一声蹦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抓起纸巾就往他腿上擦，动作慌乱得像个傻子。他往后退半步，皱眉：“没事没事，别慌。”
我一边道歉一边嘟囔：“都怪我手滑……顾少昨天还说我心不在焉，说项目要拖到下季度才启动……哎呀我说错了！”说完赶紧捂嘴，脸涨得通红，活脱脱一副说漏嘴后怕死的样子。
林浩愣住，眼神亮了一下。
我偷瞄他侧脸——嘴角在往上翘。
他在心里已经记下这句话了：项目拖到下季度。可实际上呢？顾泽昨晚就在布局反击，哪儿来的“下季度”？
“没事儿。”他摆摆手，语气都轻松了，“年轻人嘛，记混也正常。你啊，就安心画画，别的不用管。”
我点头如捣蒜，眼眶配合性地红了：“嗯……我想把爸爸的笔记本找回来，要是有线索，早就交出去了……可我连它在哪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发抖，鼻尖都泛红了。不是演的，是真有点酸。为了找那本破笔记，我熬夜翻资料，被张医生赶出医院，还在苏家翻得像个入室盗窃的。
林浩看着我这副模样，彻底放松警惕。他拍了拍我肩：“别给自己压力，该吃吃该喝喝。”
话音刚落，夏晚端着热毛巾过来：“林哥不好意思啊，我们沫沫最近情绪还不稳，您别介意。”她一边说一边把毛巾递过去，顺势站在我和林浩中间，像堵人肉隔离墙。
林浩接过毛巾擦了擦，笑了笑：“理解理解，你们忙，我走了。”
他转身出门，背影都透着得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苏沫还是那个胆小废物，顾泽的布局不过如此，项目延期，正好抄底。
门关上的瞬间，我缓缓坐回椅子。
手指轻轻抹过湿漉漉的桌角，水渍冰凉，黏在指尖像胶水。
我嘴角慢慢扬起来，极淡的一道弧，转瞬即逝。
夏晚凑过来：“你刚才演技封神啊，我都差点信了你是真慌。”
我没答她。
因为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
“你好厉害……”
是苏沫。
她的意识波动很轻，像风吹过风铃，但这次清晰得不像幻觉。我停顿两秒，闭了下眼，在心里说：
这才刚开始。
然后伸手翻开合同，笔尖点着其中一条款：“这里，新程科技负责数据对接，联系人是李会计。”
夏晚探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笔放下，“就是觉得，这家公司……名字取得挺‘新’的。”
她没懂我的梗，嘿嘿笑了两声继续翻颜料。
我盯着合同右下角的公章，脑里却在拆解林浩刚才的每一个表情。他听到“下季度”时瞳孔收缩了0.5秒，喉结动了一下——那是贪婪被喂饱的反应。他会立刻打电话给林正宏，说顾泽内部混乱，计划推迟，正是反扑的好时机。
可他们不知道，顾泽根本没打算等下季度。
更不知道，我现在坐在画室里，手边这份合同，就是他布的局之一。
新程科技，表面是美院合作方，实际是顾氏暗线公司。我昨天签约时就发现了财务章编号的规律——和林正宏洗钱路径里的中转账户完全一致。
他们想从我这儿套情报？
行啊，我送他们一份大礼。
林浩以为他钓到了鱼，其实他是咬钩的饵。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黑着。要不要现在就给陈曦发个消息？让她盯紧林浩的通话记录？不行，太急了。得让他先把消息传回去，让林正宏做出决策，再收网。
我低头看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离下午三点回执截止，还有三个多小时。
足够做点小动作了。
“夏晚。”我忽然开口。
“咋？”
“帮我打个电话给新程那边的李会计，就说合同附件漏传了，我马上补发一份扫描件。”
她点头去拿手机。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调出一份文件——《星州美院-新程科技合作补充协议V2》。标题看着正规，内容全是假的。我在资金拨付时间那一栏，特意写成“首期款于本月25日前到账”，又在备注加了一句：“因顾氏新能源项目延期，本次合作预算临时上调15%”。
保存，命名：【误发版-勿传】。
然后截图，用微信发给夏晚：“你就说这是刚才漏的，让她别声张。”
夏晚照做。
我盯着发送成功的对勾，轻轻呼了口气。
这图一发出去，不出两小时就会落到林浩手里。他会当成宝贝交给林正宏，然后——
“叮”。
手机震了下。
是银行APP推送：【您绑定的储蓄卡今日收入8,000元，来源：星州美院实习津贴】
我看了眼，没笑。
这笔钱是真到账了。说明学校系统已经录入我的身份信息。从此以后，我不只是“苏沫”，还是能签合同、拿工资、留痕迹的合法存在。
没人能再说我是个冒牌货。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咚、咚、咚。
节奏很稳。
就像昨晚站在窗前时那样。
那时候我觉得顾泽藏得太深，现在才发现，他也给我留了钥匙。
不是直接给我答案，而是让我自己走到能看见真相的位置。
挺好。
我不需要被人抱着走。
我要的是——和他一起，把这些人，一个个，按进泥里。
夏晚挂了电话：“她说收到了，让你别太累。”
“嗯。”我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口。
水有点凉，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
我咳了两声，眼角泛泪。
但这回不是装的。
是真的有点累。
可我也真的，挺高兴的。
因为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听消息的人了。
我现在能动手了。
林浩走了，但他留下的空椅子还在。
阳光斜斜照在上面，椅面一半亮一半暗。
我盯着那道明暗分界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说他们怎么就那么自信呢？
总觉得我们这种人，会一直傻乎乎地等着被安排命运。
可他们忘了——
职场里杀出来的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笑着给你递刀，再亲手把它插回你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