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画室楼道那会儿,天已经阴得不像话。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公告栏上几张展讯哗啦响,像谁在翻白眼。
我刚把复印件塞进画夹最里层,就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听得人后脖颈发紧。
我没回头。
可那股劲儿又来了,汗毛一根根立起来,跟刚才在楼下听见车门关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脚步声停了。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老男人常用的须后水,混着烟味和一点药膏气,熟悉得让我胃里抽了一下。
“苏小姐?”
声音温温和和的,像单位领导慰问病号。
我慢慢转过身。
林正宏站在我三步远的地方,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星州美院特邀嘉宾”的字样。
他笑:“没想到在这碰见你。”
我也笑,但牙根有点僵:“林总好巧。”
他没接这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看X光片。
“身体好些了吗?”他问,“听说你之前晕倒过几次。”
“好多了。”我低头搓了下手背,指甲掐进掌心,用疼让自己别抖,“就是画画累的,医生说静养就行。”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半步:“最近画什么?”
“就……风景,静物。”我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展厅方向,“今天学院办小型联展,我有两幅水彩挂在外面。”
“哦?带我去看看。”
他语气自然得像真是来参观的长辈,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他没必要来,更不会随便逛。
除非,他是冲我来的。
我们并排往展厅走,他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动作很轻。我眼角余光扫到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大腿,节奏跟林浩一模一样。
我心里冷笑:一家人,连小动作都遗传。
展厅里人不多,几组灯光打在墙上,照着学生们的习作。夏晚在角落摆画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见是我,刚要说话,看见我旁边站着林正宏,立马闭嘴,低头继续忙活。
林正宏在我那幅《窗台上的绿萝》前站定,眯眼看了会儿,说:“画得不错,有灵气。”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忽然转头:“你父亲苏老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我手指一蜷。
来了。
我早知道他会提苏父,可真听他说出口,还是像被人拿刀尖在胸口戳了一下。
我垂下眼,声音放轻:“您认识我爸?”
“当然。”他语气沉下来,带着点缅怀,“当年一起做项目,他是难得的技术人才,认真,有底线。可惜……走得早。”
我盯着画框边缘的一道划痕,没吭声。
他在等我反应。
一秒,两秒。
我抬起脸,装出怯生生的样子:“您说他……当年是不是常去城西的老印刷厂?我翻他笔记时看到过这个地名。”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死死盯着他。
他眼皮跳了一下。
非常轻微,像蚊子扑棱翅膀,但我知道我没看错。他喉结也动了,右手猛地插回裤兜,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像是擦汗。
老印刷厂——笔记本上只有一页角落提了一嘴,连地址都没写全,根本不是公开信息。
他知道这个地方。
我咬住腮帮子,才忍住嘴角的弧度。
可下一秒,他就笑了,摇头:“哦,那个地方啊。早拆了,八九年的事了。你爸确实在那儿改过图纸,不过都是陈年旧事了。”
他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念通知。
我不信。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立刻露出恍然又困惑的表情:“哦……可能是我记错了,苏老师没提过那里。”
说完我就低头摆弄画夹,假装找东西,实则用余光看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已经冷了。
那一瞬我明白了:他慌了。
不是因为我想查苏父,而是因为他怕我把某些事挖出来。
比如——老印刷厂到底藏着什么?
我心跳快得像要撞出喉咙,但手稳住了,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嘲自己多心。
林正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压得我肩胛骨发沉。
“苏小姐。”他声音还是温和的,可每个字都像裹了冰渣,“好好画画,别好奇心太重。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嘴角翘着,眼睛却黑得像井。
我点头,笑了一下:“知道了,林总。”
他这才转身,慢悠悠往出口走。
我没动,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掐在掌心的手指。
四道血印横在肉上,火辣辣地疼。
我低头看着,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前他在公司会议室拍我肩膀,说我“有潜力,好好干”,转头就把我调去边疆项目,再回来,我已经丢了工作、丢了感情、差点丢了命。
现在他又来拍我,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小职员?
我攥紧画夹,指节发白。
你怕了,说明我摸到了真相。
我抬眼扫了圈展厅。
夏晚还在忙,低着头贴标签,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就在她身后那根柱子旁,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却没对准展品,而是斜斜地指向我。
我假装整理画架,侧身时用画板挡住自己,眼角一瞥——那人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袖口露出一截黑色表带,是运动型的,防水防震,不是普通学生会戴的。
我慢慢把画夹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屏保亮了一下:三点十七分。
那个人站了至少五分钟,没换姿势,也没拍别的。
他在盯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
路过那根柱子时,我故意放慢脚步,从包里掏出纸巾擤了下鼻子,顺手把一张复印页折成小块,塞进了盆栽土里。
做完这些,我拐进洗手间,锁上隔间门,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外面传来水流声,有人进来洗手。
我盯着脚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林正宏的眼神,他的小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来不是为了查我有没有恢复记忆。
他是来确认我有没有拿到证据。
而我现在知道,苏父的死,绝对跟那个老印刷厂有关。林正宏怕的,就是这个。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三个字:老印刷厂。
然后我把它设为仅限查看,加了锁。
站起来洗手时,我看了一眼镜子。
脸色有点白,嘴唇发干,可眼神是亮的。
不是害怕,是清醒。
我拧干毛巾擦脸,走出洗手间。
展厅灯光依旧柔和,画作安静地挂在墙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走回自己的展区,拿起画笔,在未完成的素描本上涂了两笔。
笔尖顿住。
我抬头,看向门口方向。
没人进来。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记下来,传到林正宏耳朵里。
我不能再犯错。
也不能再等。
我放下笔,把画夹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窗外雷声滚过,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裂成几道水痕,慢慢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