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哗啦啦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黏糊糊的阴雨,一滴一滴砸在画室玻璃上,滑下来的时候像鼻涕虫爬过,留下灰白色的印子。
我坐在靠窗那张旧木桌前,手边摊着素描本,铅笔捏得死紧,线条却歪得离谱。画的是窗外那棵老梧桐,可越画越不像,树干像根麻花,叶子全挤在一坨,跟精神病院墙上的涂鸦似的。
擦了又画,画了又擦,纸都快被橡皮磨破了。
脑子里全是林正宏那句话:“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道不重,但我现在肩胛骨还压着股闷劲儿,像是被谁拿秤砣按住了。
三年前他在会议室说“你有潜力”,转头就把我发配去西北项目组,美其名曰锻炼新人,实则就是赶人走。那时候我还真信了,以为拼业绩就能翻身,结果呢?项目烂尾,锅全扣我头上,连辞职信都是人事塞进我包里的。
现在他又来这套,笑眯眯地说关心话,眼神冷得能结霜。
我喘了口气,把铅笔扔桌上,咔一声断了。
抬头看窗外,天黑透了,路灯泡在水汽里晕成一团黄光。盆栽还在角落,土面上那张藏进去的复印页应该没被人发现——至少到现在没人来翻。
可我知道,肯定有人盯着。
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了五分钟不动,耳机线藏得好,但袖口那截运动表带太扎眼。普通人戴这种表,要么是跑步爱好者,要么……就是监听用的改装设备。
我揉了把脸,掌心有点汗,指尖碰到嘴角时才发现自己咬了一路,牙印子火辣辣的。
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锁门、查资料、找证据,从不指望谁帮忙。在公司那会儿,陈曦说我像个“防弹玻璃罩子”,看着通透,其实谁也别想靠近。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是于晴了,也不是原来的苏沫。我是卡在这俩人中间的怪东西,借着别人的身体活着,还得替别人完成心愿。
我低头看了眼手背——三年前被文件夹边缘划出的旧伤还在,浅白色的一道,摸上去有点硌手指。
正发怔,听见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布鞋底那种,不是保安巡逻的硬底皮鞋。
然后是饮水机启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烧水,接着塑料杯碰杯架的脆响。
一杯热牛奶放在我右手边,奶白的液体晃了下,没洒。
椅子拖开的声音,有人坐下了,离我不远不近,大概半臂距离。
我眼角扫过去。
顾泽。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灰色T恤领子,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过来的。脸上没化妆,也没故意装那种纨绔样,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个空杯子转圈。
“你怎么来了?”我嗓音有点哑。
“听说你没回宿舍。”他说,“夏晚打我电话,说你一个人在画室待着。”
我皱眉:“她不该给你打电话。”
“嗯。”他点头,“但她怕你出事。”
我没吭声。
他也不急着问,就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看,好像那上面能长出花来。
空气静了几秒。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委屈,也不是害怕,就是一种特别累的感觉,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突然被人递了杯热水,烫得眼眶直跳。
“他来找我了。”我说。
顾泽抬眼,没说话。
“林正宏,亲自来的。问我画画累不累,说让我别好奇心太重。”我扯了下嘴角,“他还拍我肩膀,跟你爷爷当年拍我一样,稳准狠。”
顾泽的手指动了下,指甲在杯壁刮出一道白痕。
“你怕吗?”他问。
“怕啊。”我声音低下去,“我怕他动手,更怕我查不到真相。苏沫把她爸的笔记本交给我,不是让我当摆设的。她娘还在等答案,我……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完我自己都惊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我想为苏沫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活命,也不是为了报仇,就是……不想让她白死。
顾泽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心有点凉,但很稳。
“别怕。”他说,“有我在。”
我抬头看他。
他没笑,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亮得像灯塔。
“我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汗毛。”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子,“你想查,我就陪你查。你想往前冲,我就在你后面挡着。苏父的事,我父亲的事,你父亲的事——所有该讨回来的,我们一个都不放过。”
我喉咙一紧。
想说话,张了张嘴,结果只发出个气音。
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我那张画歪的老梧桐旁边空白处开始画。
我愣住。
他画了个脑袋,圆的,像颗土豆。
接着画眼睛,左右不对称,右边那只大得吓人。
再画嘴,咧到耳根,活像个傻子。
最后在头顶加了撮毛,说是头发,其实像被雷劈过的杂草。
我“噗”地笑出声。
“你这画的是猩猩吗?”
“我画的是你。”他面不改色,“压力大的时候,表情就跟这差不多。”
我笑得差点呛住,拿胳膊撞他一下。
他顺势把画推到我面前:“送你了,镇宅用。”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丑得离谱的头像,忽然就不抖了。
外面雨声还在,风吹得窗户哐哐响,可屋里这会儿像是有了点人气。
我低头喝了口牛奶,温的,甜度刚好,不齁也不淡。
“你以后别总一个人扛。”他说,“我不是外人。”
我嗯了一声。
没抬头,怕他看见我眼红。
他又坐回来,没再说话,就陪着我。
我重新拿起铅笔,这次没画梧桐,而是照着他刚才那个丑头像临摹。
当然也画得很烂,但他没笑话我,反而凑过来看,指着我画的眼睛说:“你这个比我那个还邪性,建议挂门口辟邪。”
我又笑。
笑完,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好像松了条缝。
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啥装纨绔吗?”
我摇头。
“因为没人信老实人能管好顾氏。”他冷笑一下,“他们觉得我得疯、得混、得不务正业,才不会威胁到谁。所以我干脆演给他们看,喝酒、泡吧、签错合同,让他们放松警惕。”
“那你现在……”
“现在我不想装了。”他看着我,“尤其在你面前。”
我没接话,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是要你立刻信任我。”他说,“但你可以试试,把背靠在我这儿。哪怕只一次。”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他没动,呼吸慢了一拍。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闪了一下,嗡嗡作响,照得墙上影子晃动。我的影子靠着他,他的影子包着我,像两棵树长到了一块根里。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老印刷厂藏着什么秘密。
但这一刻,我信他。
我信这个人不会丢下我。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可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顾泽忽然又拿起笔,在我素描本最后一页写了个字。
写完推过来。
是个“稳”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我瞪他:“这字还不如刚才画的头像。”
“但它是真的。”他说,“我会让你稳的。”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胸口口袋里。
贴着心跳的位置。
外面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整间画室。
桌上的牛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
我们的影子依旧挨在一起,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