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的行板》
河流确实是个健忘的说书人。
他总在清晨的薄雾里启程,用粼粼的波光铺开一轴没有尽头的卷宗。他说见过山崖上执意要吻到水面的野杜鹃,记得每片花瓣坠落时细小的战栗;他说起石桥下洗衣妇人哼的歌谣,那些皂角泡影里浮沉的家长里短;他描述过夜渔人提灯倒映在水中的、碎金般的孤独,也记得有只白鹭曾长久伫立在他腰间,把影子借给流云。
他讲得那样生动,水声潺潺,每个转折都泛起温润的光泽。可每当一个弯道过去,一片新的林子出现,他便将方才的情节轻飘飘地搁下了。鹅卵石里还存着故事的余温,芦苇还记得某个转折处的颤音,他却已浑然不觉地奔向新的篇章,将昨日种种都遗落在身后的滩涂与漩涡里。
于是,被他讲述过的山峦继续沉默,被润泽过的田埂兀自生长。那些被遗落的故事,有的沉入河床成了沙,有的被风晾在草叶上成了霜。只有无言的月光,在夜深时打捞起一些闪光的碎片,可河流浑然不知,他只是在星光下,练习着另一段崭新的、关于黎明的叙述。
或许遗忘本就是他讲述的方式:让一切发生,然后经过,最终只留下一条光滑的、向前的痕迹,仿佛在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庄严的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