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班师的号角声隐约传至雪庐，子夜却正垂眸批阅着申屠族的春耕章程，笔触平稳，墨色匀停，仿佛那震天的捷报，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风。
元姝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哥哥，闻人哥哥快回来了……容成哥哥说，他在西境受了点轻伤，是为了尽快破阵，强行催动了火行灵脉。”
子夜的笔锋未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传我的令，让灵植谷备些疗伤的灵药，送去他的居所。”
“居所？”元姝一愣，“闻人哥哥入赘后，不是该住在雪庐主院吗？”
“雪庐主院，是申屠族族长与族人的居所，容不得半点躁动。”子夜终于抬眼，眼底的冰寒比雪庐的残雪更甚，“他的伤，需火灵谷的赤玉髓温养，住回他原先的居所，更合适。”
元姝的眼眶瞬间红了：“哥哥！你怎么能这样？闻人哥哥为了入赘，放弃了火族少主的身份；为了申屠的利益，硬扛着族中元老的质疑处理灵矿之争；为了能早点回来，连伤都不顾……他做的这一切，你都看不到吗？”
“我看得很清楚。”子夜放下笔，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的勇，他的忠，他的赤诚，都无可挑剔。但他的莽撞，他的炽热，他的与身俱来的躁动，也同样与申屠族格格不入。”
他想起闻人翊悬入赘后的那些日子。
雪庐的庭院里，梅枝刚抽新芽，闻人翊悬耐不住书房外的寂静，竟当场挥枪练招。火麟枪的炽热灵韵险些燎到梅枝，惊得附近的老弱族人纷纷避让。彼时子夜正在处理族务，闻声出门，只看到他收枪时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以及族人眼中的惶恐与疏离。
他想起边境灵矿之争，闻人翊悬虽以申屠族的身份压下了火族的不满，却也因态度强硬，让火族的小队长怀恨在心。事后族中元老曾私下进言，说“闻人公子的手段，太烈，不适合申屠族的安稳”。
他更想起，在自己急火攻心昏迷前，闻人翊悬那声震彻雪庐的呼喊，那份不管不顾的冲劲。若不是元姝拼死阻拦，若不是容成墨熙及时赶到，他或许真的会被这份炽热逼到绝境。
申屠族，是他十四岁那年以命为烛换回的家。这里的族人，习惯了冰寒的静谧，习惯了循序渐进的安稳，习惯了以柔克刚的智慧。他们不需要一个冲锋陷阵的战神，不需要一个动辄便燃起火光的“家人”。
而闻人翊悬，他的骨子里刻着火行的莽撞。他可以为了守护而收敛锋芒，却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就像火永远无法变成冰，骄阳永远无法融入雪夜。
“他是孩子血缘上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子夜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坚定得近乎冷酷，“但他不适合申屠，更不适合留在我身边。孩子降生后，他可以来看望，可以给予火族的庇护，但绝不能插手申屠族的事务，更不能将他的莽撞与炽热，带给孩子。”
“我好不容易才撑起的申屠族，好不容易才护下的安稳，绝不能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或是一时的莽撞，再次陷入动荡。”
元姝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她只能哭着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子夜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春耕章程。窗外的春风吹过梅林，落英缤纷，却吹不进他心底的冰牢。
他想起闻人翊悬临走前，那道带着不甘与坚定的赤色身影。想起他那句“最多三月，我就回来”。想起他那句“我的根，在这里”。
心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但他很快便压下了那丝异样，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冰玉佩。玉佩上的申屠族徽，冰冷而坚硬，像他此刻的意志。
闻人翊悬，你很好。
但你与申屠，终究是格格不入。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雪庐的灯火，依旧长明。子夜坐在软榻上，眉眼清冽，笔锋沉稳。
他是申屠族的族长，他的责任，是守护这个用命换来的家。
至于那份不该有的情愫，那份注定无果的牵绊，就让它随着闻人翊悬的归来，彻底画上句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