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高二年级篮球赛,在三月的一个阴冷下午拉开帷幕。
虽然已经三月,但北方的冬天依然顽固地赖着不走。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体育馆里却热气腾腾,加油声、呐喊声、裁判的哨声混成一片。
理科一班对理科二班的半决赛,是整个篮球赛的焦点。
因为陈宇在理科一班。
作为校篮球队的主力,他是这场比赛的绝对核心。比赛开始前,体育馆就已经挤满了人。文科班的女生也来了不少,包括刘倩和她的小团体。
“听说陈宇打球特别帅。”刘倩坐在前排,一边涂着口红一边说,“待会儿好好看看。”
“倩姐,你不是喜欢三班的那个体育生吗?”旁边一个女生问。
“换人了。”刘倩漫不经心地说,“陈宇学习好,长得帅,家里条件也不错。我爸说了,让我多跟他接触。”
我坐在后排的角落,手里拿着历史课本,假装在复习。但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球场。
陈宇穿着红色的10号球衣,正在做热身。他的动作很流畅,投篮很准,每一次进球都会引起一片尖叫。
“婉语,你也来了?”苏晴挤到我身边坐下。
“嗯。”我小声说。
“陈宇在场上呢。”苏晴捅了捅我,“你不给他加油?”
“我...我又不懂篮球。”
“不懂没关系,看个热闹嘛。”苏晴笑着说,“你看刘倩,眼睛都快粘到陈宇身上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刘倩果然正盯着陈宇,眼神热烈得像要把他点燃。
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比赛开始了。
陈宇果然打得很出色。速度快,突破犀利,投篮精准。开场五分钟,他就连得八分,带领理科一班打出了一波小高潮。
“陈宇!加油!”刘倩站起来大喊。
其他女生也跟着喊:“陈宇!陈宇!”
体育馆里回荡着同一个名字。
像某种仪式,宣告着这个少年的耀眼。
而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不敢喊,不敢叫,甚至不敢...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耀眼的太阳,而我是角落里的小草。
只能仰望,不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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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意外发生了。
陈宇带球突破,对方两个队员包夹过来。在激烈的身体对抗中,陈宇突然倒地,抱着左脚踝,表情痛苦。
裁判吹停了比赛。
队医跑上场,检查后摇了摇头。
“脚踝扭伤,不能继续比赛了。”
陈宇被队友扶到场边,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队医给他冰敷,但他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站起来,想过去看看,但又不敢。
因为我不是他的谁。
只是同学,只是...朋友。
没有资格在众目睽睽之下关心他。
但刘倩过去了。
她拿着水和毛巾,很自然地坐在陈宇身边:“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陈宇摇摇头,没说话。
“我让我爸开车来接你。”刘倩掏出手机,“去市医院,那里骨科好。”
“不用。”陈宇推开她的手,“我休息一下就好。”
“别逞强了。”刘倩坚持,“伤到骨头怎么办?”
两人在拉扯,我在远处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疼。
比陈宇的脚踝还要疼。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陈宇没有上场。理科一班少了他,实力大打折扣,比分很快被追平,然后反超。
陈宇坐在场边,眼睛盯着球场,拳头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一定很着急,很自责。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像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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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理科一班输了。
队员们垂头丧气地离开球场,只有陈宇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倩还在他身边,说着什么。
我站起来,想离开。
但就在这时,陈宇抬起头,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我招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陈宇问,声音有点哑。
“我...我来看比赛。”我小声说。
“看了吗?我打得怎么样?”
“很好。”我说,“如果不是受伤...”
“没事。”陈宇打断我,“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借口。”
刘倩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神变得有些不善。
“陈宇,车来了,送你去医院。”她说。
“我说了不用。”陈宇的眉头皱起来,“我自己能走。”
“可是你的脚...”
“林婉语,”陈宇突然转向我,“你能扶我一下吗?”
我愣住了。
扶他?
在刘倩面前?
“我...”我犹豫着。
“不愿意就算了。”陈宇的眼神暗淡了一下。
“不是...”我咬了咬嘴唇,“我扶你。”
我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有力,隔着球衣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我的手在抖,心在狂跳。
刘倩的脸色很难看。
“陈宇,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陈宇说,“就是不想麻烦你。”
“麻烦我?”刘倩笑了,但那笑容很冷,“陈宇,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刘倩想对谁好,那是谁的福气。你倒好,选了个穷酸丫头?”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刘倩,你说话注意点。”陈宇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错了吗?”刘倩指着我,“你看看她,穿得什么玩意儿?那件羽绒服我奶奶都不穿。还有那双鞋,地摊货吧?陈宇,你什么眼光啊?”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不是文科一班的林婉语吗?”
“听说她家特别穷...”
“陈宇怎么会看上她?”
“刘倩不是喜欢陈宇吗?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
穷酸,土气,不配站在陈宇身边。
“刘倩,”陈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道歉。”
“什么?”刘倩愣住了。
“我说,道歉。”陈宇盯着她,“给林婉语道歉。”
“我凭什么给她道歉?”刘倩提高了声音,“我说错了吗?她就是穷,就是土,就是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陈宇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道歉。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刘倩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陈宇,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宇,你为了她,要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陈宇说,“是让你知道,什么叫尊重。”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对峙。
一个是有钱有势的官二代,一个是品学兼优的学霸。
而我,是这场对峙的中心。
却像个小丑,被人评头论足。
“好,好。”刘倩点点头,掏出手机,“陈宇,你会后悔的。”
她对着我们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响。
像某种宣告,某种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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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陈宇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让你受委屈了。”陈宇说,“我不该让你扶我的。”
“没事。”我小声说,“我们走吧。”
“好。”
我扶着陈宇,一步一步走出体育馆。
他的脚伤得不轻,每走一步都要靠在我身上。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
那么近,那么真实。
但又那么遥远。
像一场梦,随时会醒。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雪地泛着微光。
“你家在哪?我送你。”陈宇说。
“不用了,我送你吧。”我说,“你的脚...”
“没事,能走。”陈宇坚持,“先送你。”
我们沉默地走着。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陈宇,”我小声说,“刘倩会不会...”
“别管她。”陈宇打断我,“她不敢怎么样。”
“可是她拍了照片...”
“拍了就拍了。”陈宇说,“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是啊,没做什么。
只是扶了一下,只是...离得近了一点。
可是在别人眼里,这已经足够编造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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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我家巷子口时,陈宇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你的脚...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不用,回去冰敷一下就好。”陈宇笑了笑,“你快回家吧,外面冷。”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我转身要走,陈宇突然叫住我:“林婉语。”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在意。”陈宇认真地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我说,“你也是。”
“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陈宇朝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踉跄,但很坚定。
像一座山,即使受伤了,也不会倒下。
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甜,酸,涩,暖...还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那些流言蜚语,害怕刘倩的报复,害怕...这个刚刚开始的美好,会被现实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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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体育馆里的那一幕。
刘倩的嘲笑,周围的窃窃私语,陈宇的维护...
像一场电影,反复播放。
凌晨两点,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苏晴发来的。
“婉语,你快看班级群!”
我心里一紧,打开QQ。
文科一班的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刘倩发了一张照片,是我扶着陈宇走出体育馆的背影。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看,穷丫头倒贴学霸。陈宇受伤了,她第一个冲上去,比谁都快。真是会挑时候啊。”
下面是一堆回复。
“真的假的?林婉语?”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老实的...”
“陈宇怎么会看上她?”
“听说她家特别穷,可能想攀高枝吧。”
“啧啧,人不可貌相。”
......
我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原来,这就是刘倩的报复。
用一张照片,几句话,就能把我推上风口浪尖。
用最恶毒的方式,摧毁我的尊严。
我关掉手机,趴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哭自己的无力,哭这个世界的残酷,哭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是扶了一个受伤的同学,就要被这样羞辱?
为什么我家穷,就要被人看不起?
为什么我什么错都没有,却要承受这些?
没有答案。
只有冰冷的黑暗,和止不住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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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学。
母亲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
她摸摸我的额头,有些担心:“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问。
她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她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欺软怕硬。
像我这样的人,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但我没想到,陈宇会来。
中午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门外喊我的名字。
是陈宇。
我透过窗户看到,他站在我家门口,脚上还缠着绷带,拄着一根拐杖。
“婉语!林婉语!”他喊得很大声。
邻居们都探头出来看。
我慌了,赶紧跑出去:“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陈宇问,“我给你打了好几个。”
“我...我手机没电了。”
“骗人。”陈宇看着我,“你是不是看到群里那些话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别怕。”陈宇说,“我已经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
“我让刘倩删了照片,道了歉。”陈宇说,“她还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找你麻烦。”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找了她爸。”陈宇说,“她爸跟我爸认识。我把事情说清楚了,她爸很生气,让她必须道歉。”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刘倩可以用权力羞辱我,陈宇也可以用权力保护我。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谢谢。”我小声说。
“不用谢。”陈宇说,“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陈宇打断我,“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你扶我。我应该想到,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怕麻烦。”我突然说。
陈宇愣住了。
“我不怕。”我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
“没有人能看不起你。”陈宇认真地说,“林婉语,你要记住,你比他们任何人都强。你的成绩,你的努力,你的坚持,都是他们比不上的。”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陈宇伸出手,想擦掉我的眼泪,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快回去上课吧,下午有数学测验。”
“嗯。”
“我送你。”
“不用了,你的脚...”
“没事,拄拐杖能走。”陈宇说,“走吧。”
我们并肩往学校走。
雪已经化了,路面很泥泞。陈宇走得很慢,很吃力,但他坚持要送我。
路上,很多人看我们。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但这一次,我没有低头。
我抬起头,挺直脊梁,走得很稳。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有陈宇在身边,有他的支持,有他的...保护。
这就够了。
足够我,面对所有的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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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时,正好是午休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睡觉或写作业。我走进去时,所有人都抬起头看我。
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愧疚。
刘倩不在。
她的座位空着。
苏晴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婉语,你没事吧?刘倩今天没来,听说被她爸关禁闭了。”
“我没事。”我说。
“陈宇太帅了!”苏晴兴奋地说,“你知道吗?今天早上他拄着拐杖到我们班,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谁再敢说林婉语一句坏话,就是跟我陈宇过不去。哇,太霸气了!”
我愣住了。
陈宇...他真的这么说了?
“他还让刘倩写了道歉信,贴在了公告栏。”苏晴继续说,“现在全校都知道了,刘倩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陈宇。
他为我做了这么多。
而我,除了说谢谢,什么也做不了。
“婉语,”苏晴小声说,“陈宇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的脸红了。
“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苏晴笑了,“他对你那么好,瞎子都看得出来。”
是啊,瞎子都看得出来。
可是,我不敢承认。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家庭,背景,未来...
像一道鸿沟,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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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数学测验,我考得很差。
脑子里全是陈宇,全是那些流言蜚语,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后一道大题,我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
交卷时,数学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
从108分,到可能不及格。
这就是分心的代价。
放学后,陈宇又在教室外等我。
他的脚好了一些,但还拄着拐杖。
“考得怎么样?”他问。
“不好。”我老实说。
“因为早上的事?”
“嗯。”
“对不起。”陈宇说,“是我影响你了。”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我自己...定力不够。”
“那以后我离你远点?”陈宇问,眼神里带着试探。
“不要。”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脸瞬间烧了起来。
陈宇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干净。
“好,那就不离远点。”他说,“但是婉语,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学习。”陈宇认真地说,“你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未来。
是啊,我的未来。
那个要靠自己打拼的未来。
那个承载着全家人希望的未来。
那个...不能辜负的未来。
“好。”我说,“我答应你。”
“那我们拉钩?”陈宇又伸出小指。
我笑了,也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很暖,很有力。
像某种承诺,某种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宇说。
“一百年不许变。”我重复。
阳光下,我们的影子靠得很近。
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互相扶持,互相鼓励。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未来依然不确定。
但至少,有他在。
有他的支持,有他的理解,有他的...等待。
这就够了。
足够我,继续前行。
足够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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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刘倩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我回复:“没关系。”
不是原谅,是放下。
放下那些恩怨,放下那些仇恨,放下那些...不值得在意的事。
因为我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学习,考试,未来。
这些,才是我该在意的。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像春天的雪,虽然寒冷,但终会融化。
然后,露出底下新生的绿芽。
那才是希望。
那才是未来。
那才是...我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