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裂缝的我
书名:半生碎影 作者:白眼狼 本章字数:2858字 发布时间:2026-02-07

学理发的这两年里,我活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只敢蜷在洗头池和烫发机的阴影里打转。自卑敏感的我,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店里来的男客,光是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我手心就先冒出一层冷汗,更别提拿起剪刀上手剪发了。

没学到什么理发技术,我总怕抬眼撞见他们的目光。我怕他们盯着我的牙看,怕那些压着嗓子的窃笑,怕冷不丁从哪个角落蹦出“龅牙妹”三个字,淬着冰碴子,扎得人浑身发疼。理发店的其他学徒,说我“上不了台面,见不得生人”,我低着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我怕一开口,声音里的怯懦就藏不住,更怕一张嘴,就把那些藏在唇齿间的自卑,全都露了出来。

洗头的活儿最磨人,热水泡着,洗发水的碱液蚀着,春夏还好些,一到冬天,指尖的皮肤就裂得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的小口子里渗出血丝,碰着水钻心地疼。我攥着橡胶手套,手套里的汗和伤口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一层甩不掉的茧。夜里躺在床上,我把手指蜷在被子里,又疼又痒得睡不着。学了两年,没学会什么,我就不干了。

我没有气馁, 我去学了美甲,我揣着两年攒下的那点钱,去了市里卖甲油胶的地方,去学了美甲,学手艺的地方藏在背街深处,一楼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甲油胶刺鼻的化学味直冲鼻腔,呛得我不住地咳嗽。老板娘瞥了我一眼,随手甩过来一沓甲片,说:你买的这个甲油胶套餐“就只能学七天,学完就走。

二楼是学徒的住处,狭小的空间里挤着四张上下铺,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窗外对着隔壁楼的后墙,密不透风,夏天的热气裹着潮气涌进来,闷得人胸口发慌。

夜里,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睡在陌生的地方,黑暗像厚重的棉絮,一层层裹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缩在硬板床上,攥着薄被的边角,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浑身的汗毛都绷着。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心跳漏半拍。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汗湿了后背,却连起身开窗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一睁眼就能撞见。

那七天,我几乎夜夜睁着眼睛熬到天亮,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合眼。也是从那时起,我落下了不敢一个人睡的毛病,只要身边没个声响,漫漫长夜就成了熬人的酷刑。

七天,我确实学会了。可学会的,不过是简单的涂纯色、贴钻的皮毛。回到县城里,我租了美容店的一个空位,把买来的甲油胶摆开,看着来往的客人,喉咙发紧,但都是女生我就没那么害怕了,还带着口罩也就没那么多顾虑,刚开始还不错,可随着她们要的款式复杂,还有我没学过的精致雕花、我却只会最基础的纯色。客人慢慢的就少了,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甲油胶,心里的那点火苗,一点点灭了。

由于我学艺不精,没两个月,我就关了张。但我很佩服当时的自己,佩服她的勇气。

我没气馁,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努力,再学深一点,总能站稳脚跟。我找了当地最有名的美甲店,从头当学徒,老板娘肯教真东西,雕花、延长、手绘,我学得眼睛都不敢眨,手指上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却莫名觉得踏实——至少,我在往前走。

也是那时候,我又去了医院。医生看着我的牙,笃定地说“能矫正好”,我盯着他手里的模型,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我还能有机会,摆脱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标签。戴牙套的疼,比洗头的裂口子更甚,钢丝勒得牙龈出血,牙齿酸软得连豆腐都咬不动,可我忍着,甚至有点庆幸——疼,就说明在变好。

我谈了对象,日子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其实早早就埋下了伏笔——他是我还在理发店当学徒时认识的常客。

那时候我见了男客就躲,给他洗头时指尖都在抖,生怕抬头撞见他的目光,更怕他盯着我的牙说些什么。他话不多,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坐着,从不像其他人那样东拉西扯。偶尔我不小心把水溅到他衣领上,慌慌张张道歉,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没事”,声音温温和和的,没有半点不耐烦。

后来我从理发店辞了工,断了联系,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在美甲店又遇上了。我们加了联系方式,聊了没多久,他就给我表白了,他红着脸跟我表白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莫名其妙——像我这样自卑又怯懦的人,怎么会被人放在心上,还一放就是这么久。只是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他骑着电动车送我回家。风吹在脸上,暖暖的,我坐在后座上,攥着他的衣角,心里第一次有了点甜——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日子好像真的亮堂起来了。美甲的手艺越来越熟练,牙齿的酸胀慢慢变成了习惯,身边的人笑着,连空气里的甲油胶味,都变得好闻了些。我甚至敢对着镜子笑了,哪怕还戴着牙套,哪怕牙齿还没完全整齐,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可生活,总喜欢在人最安稳的时候,狠狠砸下一拳。

大姨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给客人做着美甲,听筒里的声音像一块冰,顺着我的耳朵,凉到了心底。“你爹又打你娘了,这次打得很严重,现在 在医院呢。”

我手里的笔刷“啪”地掉在桌上,甲油胶溅了一地,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眼泪。

我冲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娘躺在病床上,脸肿得变了形,眼睛睁不开,嘴角的血痂和淤青混在一起,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模样。我的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指尖抖得厉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连“娘”都喊不出来。

“为啥啊?”我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弟弟都这么大了,他为啥还要打你?”

娘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混着伤口的疼,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他外边有人了,就是村西头的那个……来过咱家吃饭的。”

我以为他变好了,我想起爹这几年的“正经”,想起他兜里的烟变了牌子,想起他偶尔晚归时身上的香水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原来,那些年的“变好”,不过是他暂时收起了獠牙。有了儿子,有了钱,他骨子里的那些东西,一点都没改。

那个女人生得娇小玲珑,笑起来时眉眼弯成两道月牙,透着股娇俏妩媚的劲儿。

娘常年的田间劳作和家务磋磨,让她的手掌布满厚茧,腰身也早早地垮了,一身粗布衣裳裹着略显臃肿的身子,和那女人站在一起,竟像是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可是这不就是他造成的吗,他的不作为,他的不管不问。

娘说,她要离婚。

她要了弟弟的抚养权,语气坚定,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弟弟是她的命,是她熬了这么多年的盼头,可我呢?

离婚协议书上,我的名字,落在爹的那一栏。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却空落落的。我知道,娘不是不要我,她是顾不上了,弟弟还小,她得护着他。我不该有任何的想法,不能有任何的想法,是娘救了我的命,是娘辛辛苦苦的拉扯我长大,可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是不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是她的“命”?

爹没争弟弟,我猜,是那个女人的意思。他大概觉得,儿子是累赘,是绊脚的石头,哪有身边的温柔乡来得舒服。

我看着病床上的娘,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眼里的绝望,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懂事”,这么多年的“讨好”,像个笑话。我拼了命地想留在这个家,想被他们喜欢,可到头来,我还是那个多余的人。

牙套的钢丝,又勒得牙龈疼了。我摸了摸嘴角,那里的伤口还没好,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心里的日子,看不到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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