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黑蝎率领的钢铁洪流，以雷霆之势将曼巴会从流沙之海的版图上彻底抹去，并带回了足以让科学研究所的技术储备再次飞跃的“圣洲战利品”之后。

再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宵小，敢于挑衅这头已经展露出狰狞獠牙的工业巨兽。新乌托邦的商队，可以开始畅通无阻地，将他们的商品和影响力，输送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至少在设想里，是这样的。

然而，顾响尾发现，在这块横跨数千公里的大洲上，依靠陆行舟来进行各个城市之间的交流，实在太慢了。

一辆满载着种子的‘陆行舟’，从主城区出发，需要整整两天两夜，才能抵达沙州自治区。而从沙州自治区调拨一批‘历史清算’中收缴的古籍送到主城区的教育部，同样需要两天。

一炉刚刚出炉的特种钢材，要运到主城区的兵工厂进行加工，需要三天。如果这批钢材是要送去沙州自治区的‘模块化城镇’建设工地……来回一趟，七天就没了！

七天！整整七天！

都够顾紫辰在整个九洲逛一圈了！

人家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你春风得意乌龟爬，这像话吗？！

“所以，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在距离主城区近千里的、位于与西方圣洲交界处的要塞，其内部戒备森严的临时科研前哨站里，顾紫辰抱臂看着眼前的蓝发青年，平静地说道：“作为一个三境，你也该学会飞行了。”

此刻，何其墨正站在一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圣洲通讯法器中间，手里还拿着一把焊枪，听到这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啊，那个啊，我已经会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电光一闪，那杆华丽无比、盘绕着青鸾虚影的蓝色长枪凭空出现。

他甚至都没看，就如同踩上一块最熟悉的滑板般，脚尖轻点枪身，整个人便化作一道优雅的蓝色电弧，在狭窄的实验室里绕着天花板溜了一圈，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悬挂的管线和仪器，最后轻巧地跳回了原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甚至没带起一丝风。他顺手将那还在嗡鸣的长枪收回，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的问题是，就连二境巅峰时的我也只能勉强飘起来，凡人们就更没法时刻进行这么精密的微调了。”

顾紫辰挑眉，看来这小子自己也早就注意到了交通工具的速度问题，并且已经进行了初步的思考。

不错，孺子可教。

“嗯……如果把护罩部分和推进部分分开呢？”顾紫辰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地球战斗机草图，递给何其墨。

后者接过来看了看，思索道：“漂亮的构想，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如果给一个长跑道的话……也不行，我们的材料还不达标。”

他指着图纸上的机翼结构，“这种薄而坚固的结构，需要极其轻便且强度极高的合金，比如您说过的铝合金、钛合金。而我们在‘轻质高强度合金’方面的技术储备几乎为零。用现有的钢材去造，它要么太重飞不起来，要么飞起来就会被空气撕碎。”

“那你们那边的类型呢？”顾紫辰又问道。

“那就更别提了，”何其墨无奈地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反重力装置还八字没一撇呢，而且我的飞船刚来就坠机了。这说明这个世界的‘法则’很特殊，根本没法照搬我们那的技术。”

“那如果干脆做个立方体壳子，在每个方向上都装喷气机呢？” 一个清脆悦耳，但通过扩音阵盘的转译而略带一丝金属质感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苏心芷？你怎么在这？”顾紫辰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个砖块似的物体躺在桌上。这里是西南沙洲与西方圣洲交界的“镇野堡”，苏心芷这会应该在新乌托邦主城区的科学研究所才是。

“啊，我忘了。”何其墨挠挠头，“我们刚刚正在测试逆向工程出来的洲内对讲机，看来刚才的信号传输非常清晰，没有出现数据包丢失。”

“我们刚才的对话有可能被窃听吗？”顾紫辰更关心安全问题。

“理论上不会，我的加密协议比西方圣洲高级得多。”何其墨回答地十分干脆。

想想也是，何其墨的母星有经过数千年战争检验的加密协议，对付西方圣洲这些还在一个星球上“过家家”的新生代，简直比五境大能揍黄口小儿还简单。

“嗯。”顾紫辰点头，“苏心芷，说说你的想法。”

通讯器里传来苏心芷略带兴奋的声音：“我刚才在想，既然我们无法做出符合空气动力学的优雅外形，那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彻底抛弃空气动力学呢？我们是否可以制作一个立方体壳子，在六个面上各装上已经经过测试的推进单元来进行移动？”

测试“雷滴”炸弹上安装的推进单元，就是何其墨来此的主要任务。具体的测试方法，就是用这些已经可以称之为“简易版导弹”的武器，在空旷处进行轰炸。没想到，居然凑巧遇上了曼巴会的袭击，那就索性把他们铲平吧。

“啊，这是个可行的思路！”何其墨激动地一拍手掌，“完全正确！抛弃对‘升力’的依赖，只追求纯粹的、粗暴的‘推力’！立方体太简略了，我们可以做成菱形立方八面体，这样就能在各方向上进行八项移动，进行更加精细的姿态调整！”

顾紫辰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何其墨的思维都被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异界文化”给限制住了，他总想着拿出《无字书》里的成熟方案，何其墨则总想复现母星的尖端科技。

而苏心芷，这个土生土长、一步步从最基础的符文开始学起的天才，她的思维没有被这些“标准答案”所束缚，反而能从最纯粹、最质朴的角度，提出这种“大力出奇迹”的、充满了本土智慧的解决方案。

他并不需要像个大家长一样时时刻刻牵着这些“孩子们”的手。

在幼年时可以这样，但当孩子们逐渐长大，拥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力时，他那“先知”般的指引，反而可能成为一种限制，一种扼杀他们自身创造力的枷锁。

他终是要死的，虽然他不过五百余岁，对于五境修士来说风华正茂。可两千余年的寿命，对于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文明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况且，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去探索六境的奥秘、要想办法掌控其他几种元素力量、要想办法找回自己的记忆。他不可能，也不应该，护着新乌托邦一辈子。

为此，他必须培养出一批哪怕离开了他，依旧能让这台巨大机器正常运转、甚至不断进化的、真正的领导班子。

而现在，他看到了希望的萌芽。

顾紫辰从深沉的思索中回过神来，发现何其墨和苏心芷仍在通过对讲机，就飞行器的具体技术细节，进行着激烈而高效的讨论，甚至已经开始为各个子系统的研发分配任务了。

他想了想，决定不打断他们的思路。他只是走到工作台旁，拿出一张白纸，将自己最高级别的权限印记烙印其上，然后写下了简单的几个字：“——关于‘元素力驱动飞行器’的立项与资源优先调配令。”

顾紫辰将这封足以调动整个新乌托邦资源的盖章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那个还在嗡鸣作响的黑色通讯器旁边，便悄然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实验室。

顾紫辰踏空而行，像凡人登山一般，一步步走向那片广袤无垠的蔚蓝天空。

下方，钢铁要塞中的士兵们注意到了他。巨大的轰鸣声和操练的号子声不约而同地停歇了。正在检修炮台的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扳手；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长矛；就连塔楼上负责警戒的哨兵，也暂时移开了望向远方敌境的视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正在缓缓升空的、孤独的黑袍身影之上。

没有命令，没有号召。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爱戴，让这些钢铁之城的子民们，自发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

有的士兵，摘下了厚重的头盔，用那沾满汗水与机油的手，用力地挥舞着，脸上是纯粹而热烈的笑容；有的技术人员，则只是默默地摘下眼镜，肃然注视，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与力量的终极崇拜；更多的年轻人，则仰望着那道如同神祇般的身影，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那是飞翔的梦，是超越凡俗的渴望。

既然飞行器的研发已经走上正轨，自己该顺便看看天空的情况，为他们这些未来的“飞行员”规划一些安全、高效、日常能用的运输航路了。

顾紫辰在半空中缓缓飞行，没有开护罩，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感受迎面而来的，冰冷而强劲的气流。

他微眯着双眼，神念扫向四周近千里的范围：“今天才突然觉得，这天上真是空旷啊。”

在过去那五百年的独行岁月中，天空，于他而言，只是一个连接两点之间、最短的、冷漠的“路径”。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真正地，去“阅读”它，去“理解”它。

顾紫辰不由得开始想象。

“不知道他们上天之后，又会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