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为未来航线进行勘测的三个月后,科学研究所下属,位于黑脊山脉第一重工业基地的“航空航天动力实验室”——这个由何其墨亲自命名、目前听起来还显得有些过于“宏大叙事”的新部门,终于迎来了它成立以来的第一个里程碑。
第一代多用途货运飞行平台,原型机“天马·壹式”,完成了它的总装,即将进行首次无载荷升空测试。
消息传来,整个工业基地都为之沸腾。顾紫辰也从繁杂的行政事务中抽身,亲自来到了这座位于地底熔岩河之上、专门开辟出的、拥有着数千米高的巨大地下试验场。
当那台被厚重的隔热帆布覆盖着的原型机,被工程蝎缓缓地从机库中拖拽到发射坪中央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顾紫辰,也不禁为它那充满了原始暴力、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造型,而微微一愣。
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向身旁同样神情凝重的何其墨:“……确定,这东西……能飞起来?”
这并非他认知中任何一种飞行器。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块正方形和三角形合金钢板铆接而成的、规整的菱形立方八面体,充满了棱角与铆钉,仿佛一座会飞的金属堡垒。
它的十八个主平面之上,每一个都用粗大的螺栓,固定着一台最新型号的“旋涡贰式”小型化转子发动机,如同十八只狰狞的独眼。机体的顶部和底部则相对平坦,分别预留了起落架。
而在机体最中心,是一个半球形的、由强化水晶和钢材构筑的驾驶舱,里面仅能容纳两名驾驶员肩并肩地坐着。
驾驶舱内没有油门踏板,只有一个脸盆大的方向盘,两根粗大得如同战矛般的黄铜操控杆,以及一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机械式阀门仪表。
“方向盘,负责‘转向’,也就是我们定义的‘Y轴’。”何其墨指着驾驶舱内,脸上带着一种创造者特有的、夹杂着自豪与无奈的复杂表情,开始为顾紫辰介绍这套看似“鬼斧神工”的设计。
“这根立在飞行员两腿之间的操纵杆,负责‘Z轴’,也就是垂直升降。”他继续说道,“向后拉,底部六台发动机会同时增加功率,产生向上的推力,实现‘上升’。向前推,则反之。拉动的幅度,直接对应功率的大小,没有任何缓冲。”
“这根位于飞行员右手侧的小型操纵杆,”他指着最后一根摇杆,脸上露出了一个棘手的表情,“是‘X轴’,负责前后平移,也就是这台机器的‘油门’。向前推,机体后部的发动机功率增强,向前加速。向后拉,则前部的发动机启动反推,进行制动。同样……推多少,就给多少,也没有任何缓冲。”
顾紫辰自动转换成了便于理解的用语:“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两名‘船夫’。一名负责让船‘调转方向’;另一名,则需要同时划动‘前后上下’四支桨,来让这艘船在天上前进。”
何其墨点头赞同。
这套操控系统没有任何的电子辅助,也没有任何的阵法协同。每一根摇杆、每一次方向盘的转动,都通过一套由无数根高强度合金拉索和杠杆齿轮组成的纯机械联动结构,直接地、物理地,连接着那十八台发动机的能量供给阀门。
驾驶员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毫无保留地、瞬间地,转化为发动机狂暴的推力。
“不管怎么说,先试试吧。”顾紫辰虽然不太看好这套设计,但作为一个实干派,东西好不好,还是要看实际效果才知道。
“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至安全区域!”
“请开始测试!”
“三、二、一!点火!”
随着研究人员打出信号,刺耳的、如同数万只巨蜂同时振翅的高频嗡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巨大的试验场。那十八台发动机被同时激活,深蓝色的能量光晕疯狂闪烁,喷射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高温气流!
那尊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堡垒”,在剧烈的震颤中,真的离地了!
驾驶舱内,担任主驾驶的,是铁炉堡神经反应最快的一位士兵。他的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根沉重的“Z轴”操控杆,稳定地、一寸一寸地向后拉动。
机体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艰难地向上攀升了一米,两米……最终,在距离地面约十米的高度,堪堪地,悬停了下来!
虽然姿态依旧不稳,如同风中残烛,上下起伏不定,但它终究是克服了重力!
“成功了!悬浮成功了!”试验场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准备,水平推进测试!X轴,百分之十推力!”
驾驶舱内,主驾驶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背部的肌肉虬结如同岩石。他的左手死死地稳住负责升降的摇杆,维持着悬停的高度,而右手,则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又坚定的姿态,将那根代表“油门”的操控杆,向前……推动了代表着“百分之十”刻度的位置。
轰——
机体后方的六台发动机功率瞬间提升!巨大的、肉眼可见的蓝色能量流,从机身后方喷薄而出,推动着那庞大的机体,开始以一种虽然笨拙,但却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地,向前加速!
十米每秒……二十米每秒……
速度越来越快!那原本还算平稳的机体,开始因为空气阻力和十二台发动机之间细微的功率不均,而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
“稳住!稳住啊!”主驾驶士兵目眦欲裂。
他咆哮着,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固定着高度,双臂的肌肉绷紧,用尽全力去转动那沉重的方向盘,试图修正那不断偏离的航向!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需要他付出与一头蛮牛角力般的巨大力量!而他的右手,还必须像最精巧的绣花针一样,不断地、小幅度地调整着“油门”,以应对那狂暴而不稳定的气流!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驾驶飞行器,而是在狂暴的大海上,试图独自驾驭一艘漏水的、随时可能散架的三桅帆船!
但纯粹的“人力”,终究有其极限。
乓!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右侧一台发动机,因为在一次剧烈的转向修正中,承受了过大的扭矩和振动,连接机体的支架瞬间崩断。
失控了!
飞行器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飞鸟,瞬间失去了平衡。它拖着长长的黑烟和电火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滚、盘旋,如同一颗失控的陨石,向着试验场的墙壁,狠狠地撞去!
“定。”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彻全场。
顾紫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失控的“天马”之前,随意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台重达数十吨、正以百米时速疯狂翻滚的钢铁巨兽,竟如同一件轻飘飘的玩具般,瞬间凝固在了半空之中,距离墙壁仅有三寸之遥。
“数据,采集到了吗?”顾紫辰头也不回地问道。
“采集到了……顾先生。”何其墨看着那静止在半空中的“飞行货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的笑容,“非常……‘壮观’的数据。”
“那就好。”顾紫辰点了点头。他手掌微微一翻,那台报废的原型机,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缓缓地,安放在了地面之上。舱门打开,早已被颠得七荤八素的两名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扶着墙壁就开始呕吐。
“一次非常成功的、完美的失败。”何其墨走到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废铁旁,坦然地承认了失败,但他湛蓝的眼眸中,却看不到丝毫的沮丧,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热的光芒。
“它证明了,我们的动力系统,是可行的,甚至是‘超标’的!”
“——它也证明了,纯粹的‘机械操控’,在高速飞行器上,是一条死路!”
“它用一次壮观的‘自毁’,为我们指明了下一个,也是唯一正确的方向!”
他转身,面向实验室那面巨大的黑板墙,拿起一支木炭笔,在那已经画满了各种复杂公式的空白处,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飞控”。
飞行器需要一个“大脑”,能够代替飞行员,去进行每秒数万次计算和微操的‘飞行控制系统’。一个能够将驾驶员那简单的‘左转’或‘右转’的‘意图’,翻译成十八台发动机复杂协同动作的‘智能核心’。
但很遗憾。
现在造不出来。
“看来,这个项目要暂时搁置了。”顾紫辰摸摸下巴,“就先当技术积累吧。”
要放弃吗?何其墨看着这个残破的铁壳子,胸中有几分郁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项目将被暂时搁置,等待“飞控”技术突破时,顾紫辰的声音,却再次打破了沉默,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工蜂·壹式’项目,继续。”
“——并且,立刻投入量产!”
“什么?!”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何其墨首先表示反对:“它的事故率太高了,这根本不是一架合格的飞行器,而是个会飞的棺材!让我们的士兵去驾驶它,这是对他们生命的浪费!”
“我知道。”顾紫辰看着他,也看着所有投来困惑目光的技术人员,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波澜,“所以,我要解决的,不是‘事故率’的问题。”
“既然我们暂时无法避免它会‘坠毁’,”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剥离了所有复杂的技术细节,直指问题的核心,“那我们就想办法,确保它在‘坠毁’的时候……不会死人。”
“——所有人,集思广益。”他下达了今天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一个议题,“我需要一个方案。一个能让这台‘飞行货梯’,以一种更‘安全’的方式,为我们服务的方案。”
试验场瞬间变成了临时的战术研讨会。
“……加装弹射座椅?不行,技术不成熟,而且成本太高。”
“……在机体下方增加巨型的缓冲气囊?也不行,会严重影响气动……哦,我们本来就没有气动装置。”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个个否决。问题的根源,始终无法解决——在空中,一旦失去动力和平衡,结果就是自由落体。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苏心芷,似乎在脑海中进行着某种推演,突然,用一种不确定的、带着一丝犹豫的语气,开口了。
“顾先生……我……我有一个想法。”她看着顾紫辰,似乎在鼓起勇气,“我们为什么要让它飞得那么高呢?”
“就像我,”苏心芷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学不会飞行神通,就只学习闪转腾挪。”
“既然我们无法保证它在空中的绝对安全,”她指着那台报废的机器,“那我们……能不能不让它进入‘空中’?我们就让它……始终贴着地面,以一个固定的、比如离地三尺的高度,进行‘悬浮’飞行?”
顾紫辰猛地瞪大双眼!
高空飞行……低空悬浮……专用通道……一个在无字书中提过一嘴,却因为受限于高昂的建设成本和技术门槛,在地球都未曾大规模普及,而一度被顾紫辰忽略的词,从他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磁悬浮列车!
“妙啊!苏心芷!”顾紫辰抚掌而笑,“我们的下一架飞行器,何必是飞机?”
何其墨:“?”
苏心芷:“…?”
众人:“……?”
顾紫辰没有理会众人的困惑,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木炭笔:
“我们要的其实是运货的快速交通工具,只是别的宗门都在用飞舟而已。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陆行舟’啊,只要让‘陆行舟’开得更快不就行了?”
“限制陆行舟速度的,无非是地形和路况。我们就只需要为它专门开辟一条笔直的、平坦的、没有任何障碍的‘天路’!”
“我听明白了!”这对何其墨来说也是一个新玩意,他的文明已经抛弃了这种低效的运输方式。但这套理论,在这个世界简直完美适用,“放弃高空飞行的复杂性!放弃对‘自由转向’的奢求!我们将运输,变成一个二维的线性问题!”
“我们不再需要那套复杂到反人类的操控系统了!”他冲到黑板前,擦掉之前的设计图,画出了一条笔直的轨道。
“我们将飞行器的悬浮动力系统简化!不再需要驾驶员去实时调整十八台发动机的功率!我们直接,将底部六台发动机的‘斥力阵盘’输出功率,设定为一个固定的、恒定的值!一个刚好能让满载的‘天马’,稳定地、悬浮在离地一米高度的值!”
“然后,”他的笔尖,在那条直线上,画下了一个代表着车头的箭头,“我们将驾驶员所有的操控,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前进与后退!他们不再需要去驾驶,他们只需要,当一个最简单的‘油门’和‘刹车’的控制员!”
“至于轨道……”他看向公输磐和哈亚库,“我们可以用最廉价的材料,沿着勘测好的路线,在地面上铺设一条用特殊合金打造的、带有磁性引导的‘轨道’!这条轨道本身,甚至可以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能量供给网络’!”
飞行器不再需要自带能源,它将通过与轨道的接触,获得源源不断的动力。这将彻底解决续航问题,并将运输成本降低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笔直的轨道,意味着驾驶员再也不用考虑‘转向’这个最致命的难题!”顾紫辰的眼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宏伟的蓝图:一条条银白色的钢铁“天路”,从泥螺河三角洲出发,无视山川与峡谷,笔直地,连接着沙州腹地的每一座新生城市!
“恒定的高度和专用的轨道,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坠毁’事故,都可以被避免!就算真的出现动力故障,从一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最多也只是摔坏机器,人员绝对安全!”
一场关于“天空”的革命,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归到了“大地”。
何其墨激动地转身,冲向那个因为自己一个“愚蠢”想法竟引发出如此巨大变革而有些手足无措的天才符师。
他本想重重地拍一下苏心芷的肩膀以示赞赏,却被后者因为害羞而下意识地闪躲开来。他失去平衡,“哐当”一声,有些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但他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仰着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敬佩与喜悦的目光,望着她:
“苏心芷,你真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