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楼后院,原本种着花草的园子被清空,铺上了青砖。柳七照着醉仙楼的建筑图纸,用木架和白布搭出了一个简易的“闺房”——尺寸、门窗位置、家具摆设,都按柳如烟房间的格局来。
阿蛮蹲在房梁上检查,谢云辞站在窗边测量,沈凌玥和萧珩则对着图纸低声讨论。
已是深夜,灯笼挂满了院子,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通气窗在这里,”沈凌玥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离地七尺,宽八寸,高九寸。成人绝对钻不进来,但孩童或者……侏儒,有可能。”
萧珩摇头:“醉仙楼查过了,没有侏儒杂役。而且窗棂上的灰尘分布显示,近期没有人通过这里进出——灰尘是均匀的,没有被蹭掉的痕迹。”
“那密室怎么形成的?”柳七插嘴,“总不能真是鬼吧?”
没人理他。
谢云辞走到榻边,指着图纸上的床:“密道入口在床下,但床板很重,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抬起来。哑三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运尸。”
“所以运尸的至少有两个人。”沈凌玥看向阿蛮,“阿蛮,如果是你,怎么把尸体从密道运进来,再制造密室?”
阿蛮从梁上跳下来,走到“床”边,比划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用麻袋装着尸体。从密道出来后,把尸体放在床上,整理好姿势。然后一个人从窗户离开——窗户可以从内锁,但锁上后,人怎么出去?”
这是关键。
门窗都从内反锁,凶手怎么离开?
“也许,”谢云辞轻声说,“凶手根本不需要离开。”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云辞走到窗边,指着窗闩:“这种老式木窗,窗闩是从内扣上的。但如果……凶手离开后,用某种方法从外面把窗闩扣上呢?”
“怎么扣?”
“用细线和磁石。”谢云辞从药箱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卷极细的丝线,一块磁铁,“把线绑在窗闩上,线从窗缝穿出去。人离开后,在外面拉线,窗闩就会扣上。最后扯断线,或者烧断线,就完成了密室。”
他演示了一遍。
果然,窗闩在线的牵引下,缓缓扣上了。线从窗缝抽出来时,只留下极细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门呢?”萧珩问,“门闩更重,线拉不动。”
“门可能根本没闩。”沈凌玥忽然说,“哑三只看见两个人把尸体放在床上,没看见他们锁门。也许门是他们离开时虚掩的,后来……被风吹上了?”
“或者被猫撞上了。”柳七嘀咕,“醉仙楼确实有只大黑猫,老鸨养的,可肥了。”
这不是玩笑。
有时候,真相就是这么荒诞。
萧珩沉默片刻,道:“明天去醉仙楼,带那只猫。”
但今晚,他们要继续推演。
“假设凶手用线制造了窗户的密室,”沈凌玥在白板上画图,“那他们的动线应该是:从密道进入,放尸体,整理现场,然后一人从窗户离开,在外面用线锁窗。另一人从密道离开,从内关闭密道口。”
“但密道口怎么关?”阿蛮问,“哑三说,密道口从内关闭需要机关,外面的人打不开。”
“所以从密道离开的那个人,必须在里面关闭密道口。”萧珩眼神一凛,“那他就出不去了。”
所有人愣住了。
对啊。
如果密道口只能从内关闭,那最后离开的人,必须留在密道里——或者,死在密道里。
“密道里……有尸体吗?”沈凌玥问。
萧珩摇头:“我搜过,没有。”
“那密道里一定有其他出口。”谢云辞道,“或者……机关可以从外开启。”
“哑三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萧珩皱眉,“但可能没说实话。”
沈凌玥走到“密道入口”的位置——其实就是地上画的一个方框。她蹲下身,手指敲了敲“地面”。
“如果我是凶手,”她轻声说,“我会在密道里留一个同伙。这个同伙负责从内关闭密道口,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而这个同伙,必须对密道非常熟悉。”
哑三。
只有哑三。
他在醉仙楼干了十几年,只有他最熟悉密道。
但他那晚在牢里,有不在场证明。
“除非……”萧珩忽然道,“他撒谎。他根本不在牢里。”
皇城司的牢房,并不是滴水不漏。尤其对哑三这种小角色,看守不会太严。
如果哑三买通了狱卒,半夜溜出去呢?
“查狱卒。”萧珩对亲卫吩咐。
亲卫领命而去。
推演继续。
“就算密室手法解决了,”柳七挠头,“但柳如烟到底在哪儿死的?如果是小院,为什么要把尸体运回来?多此一举啊。”
“因为小院会暴露凶手的身份。”沈凌玥说,“小院是林氏的地方,如果柳如烟死在那里,第一时间就会怀疑林氏。但运回醉仙楼,制造密室,就能混淆视听——让案子看起来像情杀、仇杀,甚至灵异事件。”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尸体扔到乱葬岗?更查不到。”
“因为凶手要仪式。”谢云辞开口,声音很轻,“他要柳如烟‘笑着死’在青楼里,就像……当年玉玲珑一样。”
三年前的玉玲珑,也是笑着死在青楼里。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仪式。
是同一个人干的。
“怜卿客……”沈凌玥喃喃道,“他杀了玉玲珑,又杀了柳如烟。为什么?”
“也许不是杀人,”萧珩看着白板上的线索图,“是复仇。为某个女人复仇。”
为某个笑着死去的女人复仇。
林氏的母亲?翠娘?还是……别的什么人?
“掌柜的,”阿蛮忽然开口,“我想到一件事。”
“说。”
“哑姑手背的刺青……我们部落的长老刺青,下面会有一个编号。”阿蛮比划着,“在蛇尾的位置,很小,一般是数字或者符号。哑姑的刺青……有编号吗?”
沈凌玥回忆乱葬岗看到的那一幕——蛇形刺青盘绕在手背上,蛇尾处……
好像确实有个小点。
但因为尸体腐烂,看不太清。
“明天开棺再验。”萧珩道。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柳七去开门,一个皇城司的亲卫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人!出事了!”
“说。”
“哑三……死了!”
审讯室里,哑三趴在桌上,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
又是笑着死。
谢云辞上前验尸,片刻后道:“中毒,鹤顶红。死亡时间……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和哑三说话。
一个时辰后,他就死了。
“谁干的?”萧珩声音冰冷。
亲卫哆嗦着:“不、不知道……看守说,哑三要喝水,他就去倒水。回来时,人就……这样了。”
“水呢?”
“验过了,没毒。”
“那毒从哪儿来的?”
没人知道。
沈凌玥走到哑三尸体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安详,平和,像做了个好梦。
和柳如烟一样。
和所有“笑着死”的人一样。
她忽然注意到,哑三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掰开手指,掌心是一小块碎布。
深蓝色的,和哑姑指甲缝里的布料一样。
但这次,碎布上绣着一点花纹——金色的,像朵梅花。
醉月楼的标记。
“又是醉月楼……”柳七倒吸一口凉气,“这案子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去了?”
萧珩盯着那块碎布,良久,道:“不是醉月楼。是有人……想把所有线索都引向醉月楼。”
“为什么?”
“因为醉月楼的老鸨好控制,”沈凌玥轻声说,“也因为醉月楼和醉仙楼有仇,动机充分。更重要的是……醉月楼背后,是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如果把案子引向醉月楼,就能牵扯出兵部,牵扯出更大的势力。”
一盘大棋。
怜卿客在下棋,所有人都是棋子。
包括他们。
“萧珩,”沈凌玥抬头,“我们查案的方向,是不是一直被人引导着?”
萧珩沉默。
是的。
从赵明轩的玉佩,到醉月楼的迷魂草,到周氏的药典,到林氏的认罪……每一步,都像是被人设计好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其实是在走别人铺好的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柳七问,“还查吗?”
“查。”萧珩和沈凌玥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沈凌玥继续道:“但换个方向查。”
“什么方向?”
“不从死者查,从活着的人查。”沈凌玥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名字,“怜卿客还活着,刽子手胡老四还活着,带走小宝的人还活着……找到他们,就能找到真相。”
“怎么找?”
沈凌玥看向阿蛮:“部落刺青的编号,你能查到归属吗?”
阿蛮点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