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晨雾如纱。
十五岁的腾翊紧跟着师伯彭莹玉,脚踩湿滑石阶,向上攀行。林间雾气未散,枝叶上凝着露珠,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走在前面的彭莹玉手中握着一根奇形兵器。
似棍非棍,似棒非棒。
只见他拇指在棍柄某处一按,“咔”一声轻响,短棍前后同时弹出一截,瞬间化作齐眉长棍。他以棍拄地,借力上行。
没走几步,却连咳数声,身形微晃。
“师伯!”腾翊抢步上前扶住,面露忧色,“您上次与元贼交手留下的内伤,还没好全吗?”
彭莹玉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不全是新伤。江湖奔波二十多年,旧患积累。”他拍了拍少年的肩,望向雾霭深处,“无妨,快到地方了。”
二人又行半柱香工夫。
穿过一片茂密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如白练垂落,轰鸣砸入深潭,溅起蒙蒙水雾。彭莹玉引着腾翊绕到瀑布侧面,拨开层层藤蔓——
竟露出一处隐秘山洞。
洞内干燥宽敞,与洞外湿润景象迥然不同。彭莹玉将手中长棍小心置于石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腾翊目光落在那根棍棒上。
通体赤金两色纹路交织,中间粗前后细,共分五节,造型奇异。
“师伯,”他忍不住问,“这兵器……到底什么来历?”
彭莹玉调息片刻,脸色红润少许,闻声睁眼。他拿起棍棒,指节轻抚棒身纹路,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此乃本门信物,亦是神兵利器,名曰‘灵霄棍’。”
他手腕一抖,棍身“咔咔”连响,瞬间缩回尺许长短。
“前任教主所制,暗藏机关。平日可缩成短棍插在腰后,遇敌时——”他拇指再按,“唰”地弹成齐眉长棍,“便可长兵应战。”
腾翊看得目不转睛。
彭莹玉将棍递给他:“试试手感。”
腾翊接过,入手沉实,非铁非木,不知何等材质所铸。棍身微温,赤金纹路在洞内光线下流转暗芒。
“翊儿,”彭莹玉正色道,“你可知天下武学,相生相克之理?”
腾翊握紧棍棒,点头:“义父说过,没有无敌的功夫,只有无敌的人。”
“不错。”彭莹玉站起身,“这灵霄棍独特,须配以本门‘南无摩诃劲’,方能发挥真正威力。二者合一,便是一套克敌制胜的奇学——讲究出奇制胜,远近结合。”
他望向少年:“你义父徐寿辉将你托付于我,便是望你习得真传。只是此功修炼不易,需吃大苦,你可想好了?”
腾翊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坚毅:“师伯,我不怕苦!”
“好!”
彭莹玉一掌拍在石台上:“那从今日起,我便传你【风雷八式】。”
他踏步出洞,立于潭边。晨曦穿透水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看好了!”
话音未落,人影已动。
灵霄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之声乍起如风啸,棍影重重间隐有雷音闷响。一招一式,刚猛凌厉,却又暗含奇变。
腾翊屏息凝视。
只见彭莹玉身形转动,棍随身走:
“第一式,风打雷劈!”
棍影斜劈而下,似狂风吹折巨木,棍风扫过潭面,竟激起三尺水浪。
“第二式,追风逐雷!”
棍势突变,由劈转刺,疾如电闪,直贯前方。虚空中响起尖锐破空声。
彭莹玉气息绵长,边演边诵:
“风打雷劈、追风逐雷、雷厉风行、奔雷来风、风雷交加、呼风唤雷、雷动风卷、顺雷推风——此八式环环相扣,招招相生。习至大成,棍出如风雷并至,摧枯拉朽!”
一套演完,他收棍而立,面不红气不喘。
唯有潭边湿漉漉的岩地,证明方才棍风之烈。
自此,师徒二人在瀑布山洞中隐居下来。
每日天未亮,腾翊便按彭莹玉所授心法,面对深潭打坐调息。彭莹玉要求极严,光是引导内力的基础功夫,就让他反复练习了数百次。
初时七日,腾翊只觉得丹田空空,难以捕捉气感。
但他心志坚定,毫不气馁。
第八日晨曦,他盘坐潭边,闭目凝神。吐纳间忽觉丹田生出一丝暖流,细若游丝,却真切存在。他谨记口诀,小心引导,那暖流竟随心意缓缓游走经脉。
成了!
他强压激动,继续运功。
半月后,暖流已成涓涓细溪,虽未磅礴,却已能贯通手臂,注入棍中。
这一日,他持棍练习基础劈扫。
“错了。”
彭莹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人走上前,按住他肩膀:“莫要只用手臂之力。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腰传肩,至臂达腕——看。”
他接过灵霄棍,也不运内力,只一记简单劈棍。
“嘭!”
棍风击在潭面,水花四溅。
“发力需脆,如匠人挥锤,力透一点。”他将棍递回,“再试。”
腾翊凝神静气,回想方才要领。沉腰坐马,力贯足底,扭腰送肩——
“呼!”
这一棍破风声截然不同。
彭莹玉微微颔首:“有三分模样了。继续,今日练满五百次。”
转眼数月过去。
深秋时节,山间枫叶染红。腾翊的进境一步一个脚印,扎实无比。风雷八式已熟记于心,虽未臻圆融,却已能连贯使出。南无摩诃劲修炼至第二重,运劲时棍身隐现赤芒。
这一日午后,他正在潭边练习“风雷交加”。
棍影翻飞,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棍风扫过,满地落叶应势旋起,随棍势形成一道黄红相间的漩涡。
“停。”
彭莹玉忽然出声。
腾翊收棍而立,气息微喘:“师伯?”
老人没有看他,而是仰头望天。
天际传来扑翼之声。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水雾,精准落在彭莹玉伸出的手臂上。鸽腿系着细小竹管。
彭莹玉解下竹管,抽出纸条展看。
眉头渐渐蹙起。
“师伯,是义父的消息?”腾翊收棍走来。
彭莹玉将纸条递给他。
纸上字迹匆匆,正是徐寿辉手书:
“元廷调集大军,蕲水情势日紧。盼师兄速归,共商大计。寿辉手启。”
腾翊握紧纸条,指节泛白。
义父的字迹,他认得。那笔锋间的急切,扑面而来。
“元贼要反扑了。”彭莹玉声音低沉,“元廷悍将领兵来攻,蕲水压力不小。”
他看向腾翊:“你这几月根基已稳,风雷八式得其形,南无摩诃劲入第二重。剩下的,需实战磨练。”
老人走向山洞,开始收拾行装。
“师伯,”腾翊跟上前,“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破晓。”
彭莹玉将灵霄棍仔细包裹,背在身后。他望向洞外渐暗的天色,目光深远:“江湖风雨将至。翊儿,你记住——习武不止为强身,更为护道。你义父举义旗,抗暴元,是为天下苍生争一条活路。这棍法传你,望你以此护该护之人,行该行之事。”
腾翊肃然躬身:“弟子谨记。”
夜幕降临。
师徒二人最后一次在洞中打坐。潭水轰鸣声隐约传来,与山风应和。
腾翊闭目运功,体内暖流奔腾,已非当初游丝。他脑海中闪过风雷八式的招意,闪过义父徐寿辉的面容,闪过这数月苦修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