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饭菜冷却后的油腻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悬而未决”的凝滞感。
林小禾是在一阵剧烈的反胃中惊醒的。
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胃里狠狠拧了一把,酸水混杂着难以形容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猛地从炕上坐起,来不及披衣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冲到门边的木桶旁
“呕!”
这一次比昨夜更加汹涌,更加不容抗拒。胃里明明空空如也,却翻江倒海般抽搐着,逼出阵阵干呕的痉挛,呛得她眼泪直流,整个上半身都弓成了虾米,扶着木桶边缘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动静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她发出第一声干呕的瞬间,左右两侧隔间的门板几乎同时被拉开!
玄凛的身影先一步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未睡,深蓝布衣穿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褶皱都一丝不苟,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一夜未眠的痕迹。看到小禾狼狈呕吐的样子,他眼神一沉,快步上前,却没贸然触碰,只是抬手虚虚一拂,一股清冽温润的寒气如薄纱般笼罩住小禾周身,驱散呕吐物的酸腐气味,也稍稍抚平她因剧烈动作而紊乱的气息。
“别碰她!”赤霄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他几步跨过来,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火红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你那一身冰碴子凑什么热闹!”他嘴上凶着,动作却有些笨拙,想伸手去拍小禾的背,又停在半空,转而抓起灶台边一块干净的湿布,胡乱塞进小禾手里,“擦擦!难受就吐,吐完再说!”
林小禾接过布,捂住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这一次连胆汁都呕出来了,嘴里苦得发涩,整个人虚脱得几乎站不稳。
玄凛眉头紧锁,看着小禾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忽然转身,径直走向屋内唯一一个简陋的木架,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他这段时间零散收集、或从镇上换来的旧书、竹简。他动作极快地翻找起来,手指在一卷卷泛黄的兽皮、竹简、残破纸页间划过,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喂!冰块脸!你找什么呢!没看见她难受成这样吗!”赤霄扶着小禾,让她慢慢坐到炕沿,自己则像个无头苍蝇样的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冲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水倒回缸里,抓起灶台上的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昨夜烧开后剩下的一点温水,急忙倒了一碗端过来。“喝水!压一压!”
小禾接过碗,小口抿了点温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但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依旧盘踞不去。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哑声问玄凛:“你在找什么?”
玄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停在一卷颜色最深、边缘几乎碎裂的暗褐色兽皮卷上。那卷兽皮质地奇特,非革非帛,触手冰凉,表面用某种暗金色的颜料书写着扭曲古老的符文,正是他从镇上某个落魄老修士手中换来的、记载着此界一些偏门古老传闻的残卷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卷展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案。晨光渐亮,照在那些暗金符文上,隐隐有微光流转。
赤霄等得不耐烦,正要再开口,玄凛忽然沉声道:“找到了。”
他指着兽皮卷上一段尤其密集、旁边还配有简单人体与地脉交错图纹的记载,逐字念出,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解谜般的凝重:
“地脉眷顾之体,身与地合,灵与脉通。若孕子之时,同染两种及以上至强、相斥却皆纯净之本源血脉…则地脉共鸣,灵胎自成玄枢,引双源乃至多源入胚,滋养共生…其父源之辨,因灵胎自屏天机、融汇新生,几不可查。古称‘灵胎共鸣’之象。”
念完,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小禾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干呕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早起鸟鸣。
玄凛抬起头,看向小禾,又看向竖着耳朵听的赤霄,缓缓补充道:“意思是,身负地脉共鸣之力者孕育子嗣时,若同时沾染了两种或以上属性相斥、但本质都极为强大纯净的血脉力量,胎儿会自发形成某种保护与融合的机制,吸引这些血脉力量共同滋养自身。因此,几乎无法分辨具体来自哪一方的血脉为主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禾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我与赤霄,一为玄冥寒气本源,一为焚天魔焰本源,皆为此界乃至我原本世界也属顶尖的至强血脉,且属性天生相克。而你,是此地脉眷顾者,开灵仪式引动五色霞光为证。”
话未说尽,意思已昭然若揭。
符合所有条件。
地脉眷顾者(小禾)+ 两种至强相斥纯净血脉(玄凛的玄冥寒气、赤霄的焚天魔焰)= 灵胎共鸣。
孩子是谁的?
古籍说:几不可查。
林小禾怔怔地听着,手下意识地又抚上小腹。原来是这样?不是普通的怀孕,而是因为这特殊体质,因为这两个男人特殊到了极点的来历和力量,才导致了这种根本无法用常理判断的情况?
荒谬感再次袭来,这次,似乎有了一个能勉强立足的、属于这个世界的“道理”。
赤霄眨巴了几下眼睛,消化着玄凛那一串文绉绉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最后那句“几不可查”和玄凛的总结,他听明白了。
“就是说…”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红发,眉头拧着,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因为这崽…因为孩子在小禾肚子里,沾了我们俩的血脉力量,又赶上她这什么地脉体质,所以混在一块儿,分不出来了?”
玄凛沉默地点了点头。
赤霄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扭头看看虚弱靠坐在炕沿、神色茫然的小禾,忽然“啧”了一声。
脸上的焦躁和之前的凶狠竟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那还纠结个屁”的豁然开朗。他肩膀一松,甚至撇了撇嘴,用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语气说道:
“那不就是我俩的呗!”
他说的那么自然,那么直接,就像在陈述“天亮了该吃饭了”一样简单的事实。
“反正都是我们俩的种,混一起了,分不清谁多点谁少点。”赤霄走到水缸边,又给自己舀了半瓢水,咕咚灌下去,一抹嘴,“老子和这冰块脸,虽然互看不顺眼,但血脉力量没得说,都是顶顶好的!混一起生的崽,说不定更厉害!”
他转头看向玄凛,挑起眉毛:“怎么,冰块脸,你有意见?觉得老子血脉玷污了你的?”
玄凛静静地看着他,又看看小禾,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意见。
或者说,在“孩子需要父亲”和“孩子可能是对方血脉”之间,前者的重要性,在昨夜那漫长无眠的思量中,或许已经悄然压过了后者。更何况,古籍给了这样一个“无法分辨”的答案,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也像是一个强行将三人捆缚得更紧的结。
“既如此,”玄凛的声音依旧平稳,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尘埃落定的沉静,“便依此论。”
他认可了赤霄的说法。
孩子,是他们俩的。
无法分辨,便无需分辨。共同承担便是。
林小禾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刚刚用最严谨的方式查证了“无法分辨”的科学(玄学)依据,一个用最直白的方式提出了“共同承担”的解决方案。紧张、对峙、惶恐、茫然,一夜发酵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个荒谬又合理的结论,轻轻地、戳破了一个口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踏实。
是啊,分不清。
那就,不分了。
反正,都是要一起养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又泛起的些许恶心,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我饿了。”她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平日的镇定,“想吃点清淡的,粥里不要放红薯,甜的闻着难受。”
赤霄立刻响应:“行!老子…我去熬粥!”说着就往灶台边凑,手忙脚乱地找米罐。
玄凛则默默上前,将昨夜剩下、已经凉透的饭菜端开,将桌子擦拭干净。又从怀里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封皮简陋的笔记,翻到崭新一页,提笔蘸墨,工整地写下:
“辰时初刻,孕吐甚剧。查《异闻残卷·地脉篇》,得‘灵胎共鸣’之说。与赤霄血脉皆涉其中,父源莫辨。议定:共视之。”
笔尖停顿,他抬眼看了看正笨拙淘米的赤霄,又看了看静静坐在晨光里、低头轻抚腹的小禾,沉默片刻,在末尾补上一行小字:
“此乃家事,亦为新生。当谨护之。”
合上笔记,他走向水缸,准备打水。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孩子是谁的?
是我们的。
爱或许难以分割,但责任,从此有了双份。
窗台上,那盆小禾随意栽种、一直半死不活的薄荷,忽然抖了抖叶片,在晨风中散发出一缕极其清淡的、安抚性的沁凉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