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太浓,路看不清。我踩着湿滑的石头往前走,鞋底打滑,膝盖撞上一块凸起的岩角,疼得吸了口气。我没停,手撑着地爬起来,继续走。背包压在肩上,像块铁。我知道它还在那儿,贴在我身后,跟着我每一步。可我不敢回头,也不敢看水洼。
刚才那一眼已经够了。
水里的影子动了手指,不是抽搐,是故意的。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提醒我——它醒着,它看着,它等着。
山路越往上,草越密。藤蔓缠住脚踝,我用手掰开,皮被刮破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叶子上,颜色发暗。我不管。二十里,我已经走了快一半。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青,风也小了。远处山脊线开始显出轮廓,一个塌了半边的屋檐露了出来。
清虚观。
我停下喘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雾水。眼睛酸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伸手摸眉心,痂皮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混着干掉的朱砂,黏糊糊的。我从包里掏出罐子,抠出一点粉末,混上唾液往额头上抹。动作很慢,怕手抖洒了。涂完,我闭眼三秒,等那股灼烧感退下去。
睁开眼,正对着道观大门。
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石柱歪斜立着,上面长满苔藓。一块断碑倒在左边,字迹磨得只剩几道划痕。我跨过碎石堆,走进院内。地上全是枯叶和倒伏的杂草,踩上去沙沙响。正殿屋顶塌了一大块,梁木裸露在外,像断骨刺向天空。供桌翻倒在地,神像头掉了,滚到墙角,脸朝下趴着。
我没急着进殿。先绕了一圈,盯着地面找反光的地方。水洼、石面、瓦片残片……所有能映出影子的,我都看了一眼。我的影子始终贴着脚底,动作同步。抬腿,它也抬;停步,它也停。看起来正常。
但我不能信。
我回到正殿门口,从背包夹层抽出油纸袋,撕开一角,把《阴册》取出来,塞进怀里。这本东西不能再带在背后了。万一它想做什么,至少离得远点。空出来的位置,我把灰袍老头给的那撮朱砂放进去,又加了几张镇魂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有总比没有强。
我迈进门槛。
屋里比外面还冷。空气闷,带着腐木和尘土的味道。蛛网挂在横梁上,随风轻轻晃。我抬头看主梁,发现下面有个香炉,铜的,三足,表面绿锈斑驳。它没倒,也没落灰,像是被人摆过。我走近,伸手碰了碰炉身,凉得扎手。
我把它抬下来,翻过来检查底座。边缘一圈刻着符文,磨损严重,但能看出是封印类的结构。我用指甲刮了刮缝隙,咔的一声,底盖松动。掀开,里面是个夹层。
一本古籍躺在里面。
封面焦黑,像是被火烧过,边角卷曲。我没有立刻拿。蹲下身,从袖口抽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慢慢探进去触了下书脊。符纸没燃,也没变色。我再试一次,手指直接碰上去。
皮肤没疼,也没麻。
我把它拿了出来。
重量不重,巴掌大,十几页的样子。翻开第一页,纸脆得像要碎,字是墨写的,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影蜕者,借‘承’字为引,以活人之影为契,养其形,夺其主。初代归墟会所创,用于控影延命,囚魂于暗。”
我喉咙一紧。
继续往下看。
“凡中咒者,初能见死者残忆,实为咒力裂隙所致。久之,影自生识,渐脱本体束缚。至三更自行翻册,则主将亡,影代立。”
我手抖了一下。
这说的是我。一字不差。
翻到中间一页,画着一幅图:一个人站在镜前,身后影子抬起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旁边一行小字:“影契成时,主魂入渊,影执躯壳,如换衣裳。”
我合上书,抱在胸口,缓了口气。
原来不是能力,是陷阱。我不是继承了什么,我是被选中当容器。爷爷知道,所以他临死前硬把瓦片塞我嘴里。他不是传给我东西,他是把我推进火坑——因为他逃了,所以他希望我能扛住。
我重新翻开书,往后找破解之法。
最后几页写着:“欲破此契,唯二途:一曰施咒者亲解,然其骨已朽;二曰寻《影契真解》残卷于清虚观旧址,或可得脱身之法。”
底下还有一句:
“持书者若为‘承’字血脉,可见隐文。”
我盯着这行字。
血脉?
我咬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书页上。
血没散开,反而往纸里缩,像被吸进去。接着,原本空白的页脚处,浮出几行淡红字迹:
“破契之法,在观心井底。井中有符,名‘逆影’。以自身之血祭之,可斩影连根。然施术者须直面影中所藏之念,若心志不坚,反被吞识。”
我看完了,把书收进油纸袋,再用蜡封好,塞回背包夹层。动作很稳,心里却翻着浪。
有办法了。
不是靠别人,不是等谁来救,是我自己能动手。只要找到那口井,就能试试。哪怕只有三成把握,我也得赌。
我站起身,环顾大殿。
墙上有个门洞,通向后院。我走过去,拨开垂挂的藤条。院子里更荒,杂草齐腰,中间一堆乱石围着个塌陷的坑。我走近,扒开浮土和碎砖,露出一口井沿。青石砌的,半圈裂开,长着厚厚苔藓。井口黑漆漆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就是这儿。
我从包里摸出矿灯,打开,光束照进去。井壁潮湿,往下七八米就没了底。水面反着光,平静得不像话。我盯着那水,忽然想到什么。
如果水能映影……
我立刻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它还在脚下,一动不动。
我松了口气,可心跳更快了。
我蹲下身,从背包最底层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我昨晚割手存的血。这是准备用来祭符的。我拧开盖子,刚要往井里滴,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啪。
像是纸页翻动。
我猛地回头。
大殿方向,没人。只有风穿过破窗,吹得残页哗啦响。我刚才放在供桌上的那本《阴册》,不知何时打开了,正摊在末页。
“陈默”两个字,清晰可见。
而我的影子,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不是跟着我蹲下,不是贴着脚底。
它站着,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看我。
我僵住,手里的瓶子差点掉进井里。
一秒后,它动了。
缓缓转过身,背对我,一步一步走回大殿,消失在门口。
我坐在井边,没动。
过了很久,我才伸手,把瓶子里的血,一滴一滴,全倒进井中。
水面泛起涟漪。
我站起身,背上包,最后看了眼那口井。光打下去,水面上映出我的脸,我的帽子,我的身体。
影子也在。
这次,它没动手指。
我转身走出后院,穿过正殿,踏出大门。
雾散了些。山路看得清楚了。我朝着来时的方向走,脚步比之前快。背包里那本书贴着背,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我知道它刚才为什么现身。
它不怕我来找破解之法。
它等的就是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