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手指在陶盆边缘轻轻一碰。
药液没再冒泡。
她盯着那层淡蓝色的液体,眼睛干涩得发疼。三天没合眼了。草灰混着露水的味道钻进鼻孔,袖口沾的药渍已经结成硬块。她顾不上擦汗,拿起一片兽皮试纸,指尖抖了一下,差点撕破。
第一滴药液落上去,试纸变黑。
废了。
第二滴下去,颜色泛红。还是不对。
她咬住下唇,换上第三份样本。银勺从瓶底刮出最后一丝结晶粉末,轻轻晃进碗里。水是昨天接的晨露,凉得能沁出寒气。她用骨针搅了七圈半,不多不少。
药液开始转成淡金。
她屏住呼吸,滴在新试纸上。
颜色稳住,不偏不倚,像初升的日光。
成了。
她把瓶子攥进掌心,站起来时腿一软,撞到石台。罐子没倒。她扶住墙,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在喉咙里:“真成了。”
门外有动静。
秦烈还坐在那儿。
她低头看自己这身衣裳,袖口裂了道口子,裙摆蹭满泥灰。没时间换。她把三只陶瓶装进木匣,扣紧搭扣,拉开门栓。
风从通道吹进来,带着点烟火气。
秦烈靠着门框,听见响动,抬起了头。
“弄好了?”他问。
阿蛮点头,把木匣递过去。
他没接,而是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白全是血丝,嘴唇发白。她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想藏手——指甲缝里全是草渣,指节磨破了皮。
“先进去。”他说。
石室比外面暗。油灯芯烧短了,火苗贴着油面。他进门后顺手把门掩上,咔哒一声。阿蛮把灯拨亮了些,影子打在墙上,晃得厉害。
秦烈打开木匣,取出一只陶瓶。瓶身温的,像揣在怀里很久。他拔开塞子,药味没想象中刺鼻,反倒有点像雨后的荒原草叶。
他凑近闻了闻。
“你试过?”
“嗯。”阿蛮站在桌边,手指绞在一起,“我先用了半滴涂在手上。旧伤收口快了一倍。心跳也稳。”
秦烈没说话,卷起右臂布条。伤口早结痂了,但底下还有点胀。他蘸了一滴药液,抹在痂壳上。
立刻有种热流渗进去。
不是烧,也不是痒,像有股力气在推着肉往外长。
他盯着那块痂。几息之后,它裂开一道缝,啪地掉了一小片。底下是粉嫩的新皮。
他活动了下手掌。掌心老茧还在,但抓握时那种拉扯感没了。
“再来。”他说。
这次他直接滴了一滴在旧伤根部。热流往下走,顺着经络散开。肩胛处原本酸胀的地方松了。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时胸口轻了不少。
“有效。”
阿蛮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有没有晕?”
“没有。”
“心悸呢?手脚发麻?”
“都没有。”
他把瓶子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抬眼看她:“能做多少?”
“现在只有三瓶。”她指着桌上剩下的两个空瓶,“材料不够。矿洞裂缝里的结晶太碎,我捡了两天才凑够。”
“回头我再去一趟。”
“别急。”她摇头,“你要进深处,太危险。等我先把配方定死,再找人帮忙采。”
秦烈没争。他把木匣抱在怀里,坐到石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明天分。”他说。
“怎么分?”
“田里干活的人,先给一瓶。练功的青年,每人一小管。老人孩子不动。”
阿蛮点头:“我重新分装过。三瓶拆成十二小瓶,标了名字和用量。田组三瓶,训组六瓶,留三瓶备用。”
她打开木匣,拿出一支小瓶,瓶身上刻了道横线。
“这是田组的。一次一滴,十天用完。训组的加了点筋骨草,刺激大些,一天只能用一次。”
秦烈看着那些小瓶排成行,像列队的兵。
“你都想好了。”
“我想让他们活得好点。”她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实,“不是光活着。是能挺直腰,能睡整觉,能不怕冷。”
秦烈没应声。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新皮底下还能感觉到源息流动,比平时快一丝。不是暴涨,但确实存在。这种提升适合普通人。不会爆体,也不会失控。
“你累了。”他说。
阿蛮这才觉得腿发软。她扶了下桌子,脚踝一晃。
秦烈起身,把木匣放在矮桌上。灯影晃了晃,照见桌上那块未打磨的矿石。他顺手把它挪开,腾出位置。
“药放这儿。”
“嗯。”
“你回去睡。”
她没动。
“我想看着。”
“看什么?”
“看你走回屋。”
她愣了下,笑了。笑得很轻,眼角皱了下。
她转身开门。
风又吹进来。
她走出去,脚步慢,背影单薄。走到通道拐角,回头看了眼。
他还站在门口。
她抬手,挥了下。
他也点头。
她走了。
秦烈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只剩他一个。
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正对着床。然后坐下,背靠墙。
外面安静了。
孩子早睡了。老人也歇了。连训练场那边都没了响动。
他仰头看洞顶。渗水的地方今晚反着光,一滴一滴,砸在石槽里。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没脱衣服,也没躺下。
就坐着。
右手放在膝盖上。新皮娇嫩,风吹都嫌糙。但他不想包。
明天一早,他要叫人。
田里的、训的、管事的,全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药发下去。
不能乱。
也不能少。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木匣上的漆有点裂。
他伸手摸了下匣子角。
稳的。
外面最后一缕炊烟也散了。
天彻底黑透。
他坐着,没动。
药在桌上。
人在门口。
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