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矿洞口透进一缕灰白光。
秦烈坐在石台边上,木匣放在腿上。一夜没动,他眼睛底下有青黑,但坐得稳。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一下,声音轻,像试探。
外面传来脚步声,杂乱,越来越近。
人来了。
先是几个年轻人探头进来,看见他还坐着,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出声。接着是田里的汉子,肩上还搭着破布巾,手里拎着水袋。老人扶着墙根慢慢走,孩子被抱在怀里,睁着眼看。
人都聚在洞口那片空地上,站成一片,没人说话。
秦烈站起来,把木匣夹在腋下,大步走出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左脸三道爪痕清楚可见。他走到人群前,站定,扫了一圈。
“药,今天发。”
一句话,全场呼吸都重了。
有人咽口水,有人攥紧拳头,还有个老妇人低头摸自己膝盖,那里旧伤一直没好利索。
秦烈打开木匣,取出一支小瓶。淡蓝色液体在瓶里晃,阳光照进去,反出一点金边。
“我先试。”
他卷起右臂布条,露出结痂的伤口。指尖蘸了一滴,抹上去。
热流立刻钻进皮肉。不是疼,也不是痒,像有股力气从里面往外推。几息后,一块痂壳啪地裂开,掉在地上。底下是新长出来的粉皮。
他活动手掌,五指张开又握紧。肩胛处原本酸胀的地方,松了。
“有效。”他说。
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个瘦高青年往前半步:“真没事?”
“你来摸。”秦烈把手伸过去。
青年迟疑,伸手碰了下那块新皮。温的,软的,不像伤。
“我没骗你们。”
他收回手,把瓶子放回匣子,声音抬高:“阿蛮定的规矩——田组三瓶,训组六瓶,备用三瓶。按名分装,一人一份,不多不少。”
他看向田组方向:“干活的人,先领。”
两个中年汉子走出来,低着头,脚步慢。接过小瓶时手抖,差点没拿住。
“一次一滴,十天用完。”秦烈说,“别贪。”
两人点头,退回去。
接着是训练组的年轻人。六个上前,每人一支小管。瓶身刻了横线,标着用量。
“你们加了筋骨草。”秦烈说,“刺激大,一天一次,多了爆血管。”
青年们应声,有人咧嘴笑,有人盯着瓶子不眨眼。
最后三瓶留在匣子里。秦烈合上盖子,目光扫过全场。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
“谁不信?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他把木匣交给阿蛮。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眼窝深陷,但站得直。
“你来发。”他说。
阿蛮接过木匣,声音不大:“服药后找个地方坐着,别乱走。心跳快、头晕,正常。撑不住就喊人。”
她开始叫名字。
每叫一个,那人就上前一步,接过药瓶,低头看,然后退到一边。
有个老头接过瓶子,攥在手里不拆塞子。旁边人催,他才哆嗦着手拔开。
第一滴药液抹上膝盖,他猛地吸一口气。
“烫?”阿蛮问。
他摇头:“不是……像有东西在骨头缝里爬。”
“那是经络通了。”她说,“坐下来,顺气。”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有几片干叶子。塞一片进他嘴里:“含着,压心慌。”
陆续有人坐下,靠墙的、蹲地上的、互相扶着的。药效上来得快,有的哼了一声,额头冒汗;有的闭眼咬牙,手抓泥土。
一个少年突然倒抽冷气,捂住胸口。
阿蛮立刻过去,蹲下:“喘不上来?”
少年点头。
“张嘴,深吸,慢吐。”她按着他肩膀,“三次。”
少年照做,脸色慢慢回来。
“我没事了。”他睁开眼,“就是……浑身涨,像要炸开。”
“那是力量在涨。”她说,“忍住,别乱动。”
她起身,在人群里穿行,看这个的脉,摸那个的手腕,听见谁哼一声就停下问两句。累了就扶墙歇两秒,再走。
秦烈站在岩台上,看着。
底下人形态各异。有的盘腿调息,有的双手撑地压背,有的原地轻轻跳,试腿力。田组的老李举起身边石墩,居然离了地。他愣住,又试一次,这次举过头顶。
“我能举起来了!”他吼了一声。
旁边人看他,也跟着试。石头一块块被搬起来,砸在地上咚咚响。
几个训练青年凑在一起,比谁跑得快。从洞口冲到水源处再回来,一个比一个快。最后一个落地时脚下一滑,摔了,却哈哈大笑。
“我比昨天快了三步!”
秦烈跳下岩台,走到两个青年面前。
他们正较劲掰手腕,胳膊绷得青筋直跳,地面被指甲抠出两道沟。
“停。”他说。
两人抬头。
秦烈一手按一个肩头,轻轻一压。
两个人同时矮了半截,膝盖着地。
“力量不是争高下的。”他声音不高,“是用来护身后之人的。”
两人喘着气,低头。
“想试?”他指前方空地,“统一测:举石墩、跑短程、拉硬弓。记下数据,明天再比。进步大的,多领一滴药。”
人群一静。
接着哄然应声。
立刻有人搬来石墩,最重的那个,三百斤。第一个上去试,咬牙撑起,离地一寸,放下。第二个直接扛上肩,走了两步。
跑程划出一条线,来回三次。最快的一个只用了十二息,比昨日训练时快了近一半。
硬弓是用兽筋和木头绑的,以前没人能拉满。现在有三个青年做到了,箭射出去,钉进岩壁三分。
秦烈站在边上记数。
阿蛮走过来,递给他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数值。
“都在涨。”她说,“体能平均提升三成,恢复力翻倍。”
他点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太阳偏西,光斜照进洞口。
服药的人都安静下来。该反应的已经稳定,该测试的也测完了。没人喧哗,没人跳闹。
他们坐在各处,有的揉着腿,有的捏着拳,有的望着秦烈。
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躲闪,不再是认命。
是沉的,是定的,是有了底的那种目光。
小孩在远处学大人举石头,举不动就滚地上笑。老人摩挲着药瓶,像摸传家宝。
秦烈走上岩台。
所有人抬头。
他没喊,也没扬手,就站着。
“这药不是终点。”他说,“是你们应得的起点。”
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荒原的土味。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只能逃命的流民。”
没人鼓掌。
所有人都挺直了背,握紧了拳。
有的牙关咬着,有的胸口起伏,有的眼眶发红。
但他们都不动。
就像一根根重新扎进地里的桩。
秦烈看着他们,没再说话。
他转身,站在岩台边缘,面朝洞外。
夕阳照在他背后,影子拉得很长。
阿蛮走到药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住。她打开本子,开始写记录:谁服了几滴,谁反应大,谁见效快。写一笔,停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小点。
训练组的青年自发排班,轮流守在观察区边上。有人递水,有人扶人,没人偷懒。
秦烈没动。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远处风里,什么都没传来。
但他知道,有些事快要来了。
他站着,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