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还压在山脊上,荒原吹来的风带着焦土味。
秦烈站在岩台边缘,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西北方向有东西在动,很密,很沉。
他闭眼,呼吸放缓。每一次吸气,空气里的细微波动都钻进鼻腔,顺着经络滑向四肢。那是源息的震颤——成群的人在移动,脚步整齐,武器带出冷流,搅乱了地脉。
敌军来了。比上次强。
他睁眼,转身就走。
没回矿洞深处,直接拐向训练组歇脚的石窝。三个青年正在擦弓箭,见他过来立刻站起。
“传话。”秦烈声音低,“全员隐蔽,老弱进后洞,训组拿武器上高坡,按昨天的位置埋伏。”
青年点头就要跑。
“慢一点。”他说,“别出声,别点火把,等我信号。”
三人散开。
秦烈爬上矿洞左侧最高的岩脊。视野拉开,远处沙线微微起伏,一道黑影正贴着地平线推进。人数至少三百,列成三阵,前排持盾,后排带弓,中间是重甲步兵。
不好打。
硬碰,流民队刚服药几天,体能涨了,经验不够。守洞口?他们人多,能围。
得让他们进来。
他盯着前方地形看。三里外有条谷道,窄口宽腹,出口被塌石半堵,像个口袋。沙地松软,适合设陷。两边坡陡,藏人正好。
就是它了。
他跳下岩脊,直奔谷口。沿途抓了几个青壮,低声下令:“去,把药渣混细沙撒满谷底,要薄,踩不出脚印那种。再搬石头,在入口堆两道矮墙,像仓促修的。”
“是!”
“记住,做完就撤,别留人。”
他又转向另一组:“挑十个跑得快的,夜里每隔一炷香时间,从谷道穿过去一趟,来回走,留下气味和脚印。”
“让敌人觉得我们慌了,想守住谷口。”
人领命而去。
他自己没停,走到背风坡,盘腿坐下。
开始呼吸。
一吸,荒原的风卷着沙粒掠过皮肤;一呼,体内源息顺着肺腑滚出,在夜空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他控制着节奏。慢,稳,但每次释放都带着一丝躁动,像一群人集结时的气息共振。
敌人会察觉。他们会以为那里有人埋伏主力。
只要他们改道。
天彻底黑了。
敌军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前锋在两里外停下,似乎在探路。
秦烈仍在呼吸。
一次,两次……第七次时,他感觉到那股密集的源息流转向了——朝谷道来了。
成了。
他起身,跃上高坡,找到弓手藏身的岩缝。
“看到火光才动手。”他低声说,“第一波射藤蔓顶,引火。第二波压头阵,专射举盾的腿。第三波等他们乱了再放。”
“明白!”
“非我下令,不准出声,不准动。”
他最后扫了一眼谷道。
药渣掺沙铺得均匀,黑地上泛着极淡的蓝粉,不近看发现不了。矮墙歪斜,像是临时垒的。风里飘着人走过多次的味道。
假象立住了。
他退到坡顶,伏下身。
等。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起。
由远及近,踏地声沉重,铁甲摩擦发出闷响。火把没点,但秦烈看得清——敌军已入谷,前队过半,中军正在狭窄段穿行。
可他们走得很慢。前锋举盾探路,每一步都试探。
不进来全军,没法封口。
秦烈眯眼。
不能再等。
他招手,点了身边三个最敏捷的青年。
“跟我来。”
四人从坡顶滑下,贴着谷口外侧绕到正面。他做了个手势,三人趴下。
他独自站起,大步走入谷口。
源息猛然炸开。
金光从双目溢出,气息如潮水冲出。他举起手臂,像要迎战。
敌军前锋立刻止步,盾阵收缩。
下一秒,他转身就跑,边跑边砸碎一块岩石,制造混乱声响。
“有人断后!”
敌军中传来一声令下。
主力加速涌入。
就是现在!
秦烈冲上高坡,张口发出一声短啸。
火起。
浸油的箭矢腾空而起,射向谷顶干枯的藤蔓。轰的一声,火焰窜上岩壁,照亮整条山谷。
热浪一冲,谷底的药渣受激发光,整片沙地泛出幽蓝微芒。
敌军大乱。
“有陷阱!”
“脚下冒光!”
“退!快退!”
可退不了。后队还在挤进来,前队想转头却被卡住。混乱中,秦烈一声吼:“落石!”
滚木巨石从两侧坡顶推下,砸进人群。惨叫响起,盾破骨裂,血溅在沙地上瞬间被吸干。
火势蔓延,烧断了上方藤桥。轰隆一声,一段岩壁崩塌,堵死了谷道出口。
口袋封死了。
秦烈站在高处,看着敌军挤成一团。他没下去。
杀不是目的。破阵就行。
他抬手,指向敌军指挥旗所在位置。
“射旗杆!”
一支箭离弦而出,正中旗柄根部。旗面一歪,倒了。
军心溃散的开始。
他再挥手:“投石继续,压住他们!弓手换盲射,别让他们组织起来!”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石头不断砸落,火越烧越旺。敌军前不能进,后不能退,指挥失灵,阵型彻底撕裂。
终于,锣声响起。
鸣金收兵。
残余敌军拖着伤员,从入口方向狼狈退出。丢下的武器、盾牌堆在谷口,像被掏空的壳。
火还在烧。
秦烈站在谷口焦土上,浑身沾灰,左脸三道爪痕在火光下发红。他望着敌军逃走的方向,双目淡金未散,呼吸平稳。
没追。
他知道,这拨人不会再来。
身后山坡上,流民队的人陆续下来。有人扶着轻伤的同伴,有人捡起敌军遗落的铁矛。没人说话,动作却利索。
一个青年跑来报告:“清点了,咱们没人死,五个擦伤。缴获长矛二十三支,皮盾十七面,还有两把完整的弓。”
秦烈点头。
他没动。
耳朵又动了一下。
风里没有新的震动。
他这才吐出一口气。
转身看向矿洞方向。
火光照亮洞口,像一张睁开的眼睛。
他还站在前线,脚边是烧焦的木头和碎石。
远处,最后一缕黑烟升上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