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从传送阵踏出时,青石镇的晨光正斜劈在公告栏上。那台老式打印机还在吐纸条,墨迹未干的违规报告堆了半尺高。她没看那些字,径直走向广场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举报小屋的外壳还没合拢,金属板歪斜着,像是被人粗暴踹过一脚。
她蹲下身,指尖抹过投币口边缘的划痕。三道平行刮擦,深浅一致,是标准军用匕首的痕迹。不是归零会的手法,他们偏爱电磁脉冲类工具。这倒新鲜了。
“补丁少年。”她对着耳机低语,“昨晚谁来过?”
频道里传来吞咽声,像是刚啃完一口面包。“两个穿制服的NPC在附近晃悠,还有……一台巡逻无人机停在这儿十分钟,镜头一直对着小屋。”
“然后呢?”
“然后它自己飞走了。但我截了段信号,解码出来是空指令流,伪装成例行巡检。”
苏璃冷笑一声,把数据线插进接口。屏幕亮起,日志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有外部访问尝试,来源为“星渊监管局二级监察”,权限等级足够高,却在认证阶段主动中断。
典型的试探性接触。
她调出备份包,确认所有数据完整无损,才拔掉线路。手指在终端上滑动,打开因果线观测眼镜的自检程序。镜片闪过一串绿色字符:【设备状态正常|因果捕捉模块灵敏度98.6%|举报按钮响应延迟0.03秒】。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那就试试你到底灵不灵。”
她摘下眼镜塞进外套内袋,转身朝新手村药剂区走去。一路上新人玩家三五成群,有的在调试装备,有的围坐在地上分装备。没人拦她,也没人多看一眼。自从全服公告挂出“秩序守护者”称号后,她在青石镇就像块透明玻璃——人人都知道她存在,但没人敢碰。
药剂区位于镇子东侧,紧挨着草药田。这里原本是新人玩家练采集技能的地方,现在被几排临时货架占据,摆满了从黑市淘来的廉价回复药水。摊主大多是些低级商人玩家,靠走量赚差价。苏璃扫了一眼,货架标签混乱,价格虚标,连最基本的成分标注都没有。典型的灰色交易带。
她绕到第三排货架后方,背靠土墙站定。视野拉开,因果线观测眼镜自动启动。
灰蒙蒙的世界瞬间被染色。
大多数玩家头顶飘着淡灰色的因果线,像晾衣绳上挂着的旧毛巾,松垮无力。这是普通行为轨迹,无异常。少数几根呈浅黄色,代表轻微违规操作,比如跨区倒卖、任务代打,系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种。
她的目光锁定在右前方那棵歪脖子树后。
一根猩红如血的因果线缠在树干上,末端连着个蹲伏的身影。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布袍,ID叫“草药哥”,背包鼓胀得不像话,手里攥着一瓶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那是高级生命维持药剂,市价三千金币起步,现实中对应的是夜瞳那种病患每月必须注射的虚拟药剂。
而这种药,在新手村根本不该出现。
更别提他正把药瓶往嘴里灌。
苏璃眯起眼。因果线不仅标记了物品来源,还显示出流转路径:药剂最初来自矿区深处的医疗舱,属于系统保护资源;三小时前被非法提取,经由RQW协议加密传输,最终落入这个“草药哥”手中。整个过程没有触发任何警报,说明内部有人做了手脚。
她轻笑一声,低声嘀咕:“偷药都偷到明面上来了?真当《星渊》是慈善超市?”
她没急着动手,反而慢悠悠掏出战术手电,拧亮后照向地面。光束扫过泥地,几滴尚未蒸发的蓝色液滴在光照下泛出荧光。
果然是漏的。
这家伙根本不懂怎么密封高浓度药剂,一路洒得到处都是。
苏璃收起手电,戴上眼镜。视野中,那根红色因果线剧烈抖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不动声色,手指悬停在虚拟举报按钮上方,等待最佳时机。
就在这时,“草药哥”突然抬头。
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又低头猛灌一口,动作急促得像个饿极了的乞丐。药瓶几乎见底。
就是现在。
苏璃指尖按下。
【检测到违规行为|目标:玩家“草药哥”|行为:非法持有并消耗受保护医疗资源|是否提交举报?】
她点了“是”。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步响起。
【举报成功|玩家“草药哥”违反《星渊安全条例》第7章第3条,扣除1级,强制回收非法所得】
“草药哥”猛地呛住,药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瞪大眼睛看着头顶跳出的“-1级”提示,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背包里的药瓶凭空消失,连同他藏在靴筒里的备用瓶也一道被清空。
“我操!”他跳起来,声音尖利,“谁举报老子?!谁?!”
周围玩家纷纷转头。
“草药哥”像疯了一样四处乱看,挥舞着手臂吼:“有种站出来!别躲在后面搞阴的!”
没人回应。
苏璃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嘴角微扬。
她没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让光线照出半边脸。
“草药哥”一眼就看到了她。
“是你?!”他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举报女王?你他妈神经病啊!我就喝口药怎么了?我又没杀人放火!”
苏璃抬手拨开他的手指,动作干脆利落。“杀人放火才管?那你倒是去抢银行啊。”她嗤笑,“偷系统救命药,算不算动别人命根子?”
“关你屁事!”他涨红了脸,“这药是我拿命换的!我在矿洞底下趴了三天,差点被塌方活埋,这才弄到一瓶!凭什么说我偷?!”
“哦?”她歪头,“那你告诉我,矿区医疗舱的药剂是谁批准你拿的?审批编号多少?运输记录在哪一级节点备案?”
对方哑火。
“说不出来?”她逼近一步,“那你知不知道,每一瓶这种药背后都有真实患者在等?有人靠它续命,懂吗?不是给你当功能饮料灌的。”
“少他妈装正义!”他咆哮,“你们这些高端玩家有几个干净的?夜无殇抢BOSS的时候你怎么不举报?现在逮着我一个穷人下手,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苏璃笑了。
笑得毫不掩饰。
“夜无殇?”她摇头,“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封号三天吗?因为他动了我的任务机缘,还试图用分布式作弊控制守护者。我举报他,是因为规则写了‘禁止恶意干扰他人任务’。”
她顿了顿,语气冷下来:“而你?你连规则第几条长什么样都没看过吧?偷药就算了,还敢当众喝?你是真觉得系统瞎了,还是觉得我不会动手?”
“草药哥”脸色发白。
他想反驳,可头顶那个刺眼的“-1级”提示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自尊。
围观玩家越来越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手机录像。
“她还真是说封就封……”
“刚才那药起码值三千金,就这么没了?”
“活该啊,那种药不该出现在新手村……”
苏璃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等等!”“草药哥”在后面喊,“你给我个说法!我要申诉!”
她停下,回头瞥了一眼。“申诉?”她反问,“你连自己错哪了都不知道,申什么诉?”
“我不就是喝了口药吗!”
“不是。”她纠正,“你是未经授权获取、转移、使用受控医疗物资,三项违规叠加,系统判你掉一级已经算轻的。”
“草药哥”嘴唇哆嗦:“可……可我真的需要这药……我妹妹……她……”
苏璃脚步一顿。
但她没回头。
“需要药,就去正规渠道申请。”她说,“系统有救济机制,新人玩家也能走绿色通道。你不试,直接偷,那就是你的选择。”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和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其他玩家的惊呼。
她没理会。
走出药剂区,阳光直射在脸上,有点刺。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视野里多了几条新浮现的因果线。
一条浅黄,来自某个偷偷拍摄她的新人玩家;
一条灰黑,缠在远处公告栏上,指向一张刚贴上去的通缉令;
还有一条极细的红色丝线,从她自己的背包延伸出去,连向未知方向。
她盯着最后那条线看了两秒。
这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因果反馈。
某种东西正在追踪她。
她不动声色地关闭眼镜,加快脚步穿过广场。路过补丁少年的据点时,她只丢下一句:“查一下刚才那个‘草药哥’的真实IP,顺便扫描我的背包有没有被植入追踪码。”
“收到!”补丁少年立刻应声,手已经摸向终端。
她没停留,直奔西区传送阵。
刚踏上平台,耳边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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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开。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管得了偷药的,管得了发药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