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广场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边缘不断崩塌扩大的巨坑,仿佛大地上一个丑陋的、通往幽冥的伤口。
巨坑上空,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凌落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他强行燃烧尚未稳固的鲛人皇族血脉,换取这短暂触及九级门槛的力量,代价惨重至极。
原本墨蓝如深海的长发,此刻已大半化为死寂的灰白,失去所有光泽,如同枯败的海草。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泛着深蓝光点的鲜血,那是本源精血在燃烧、在枯竭的征兆。
周身那原本磅礴浩瀚的深蓝灵力也变得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唯有额间的归墟印记依旧在疯狂旋转,散发出不甘的吞噬与湮灭气息,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那双深蓝眼眸中的疯狂与恨意却未曾减弱分毫,反而因为身体的濒临极限而愈发炽烈,如同回光返照,燃烧着最后的一切。
对面,凌沧海依旧虚空而立,深灰布袍在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
他看似从容,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周身原本圆融无暇、与天地一体的气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方才凌落那搏命般的归墟·葬圣,蕴含的不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决绝的、同归于尽的意志,以及归墟印那无视等级、湮灭万物的。
凌落的忤逆与疯狂,已不仅仅是挑战他的权威,更是触及了他作为凌家守护者的底线。
“蝼蚁撼树,不知死活。”
凌沧海的声音不再平淡,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万载玄冰深处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敲击在灵魂之上。
“燃烧血脉,强提境界,不过是加速你的灭亡。也罢,老夫便亲手了结你这凌家孽障,清理门户。”
他不再留手,双手缓缓抬起,结出一个古朴而繁复的法印。随着他法印的成型,整个北海境的天空仿佛都暗了下来,无尽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云层之中,不是雷鸣电闪,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冻结灵魂的寂灭之意在凝聚。
巨坑周围,尚未完全逃离的、隶属于凌霜母系一脉的死忠,以及一些来不及逃远的凌家护卫,此刻惊恐地发现,他们周身的空间仿佛被无形寒冰禁锢,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不!老祖救命!”
“我们是忠于凌家的啊!”
“凌落!你这疯子,快住手!”
绝望的哀嚎与咒骂此起彼伏,他们像是被粘在琥珀中的虫子,眼睁睁看着灭顶之灾降临。
凌落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畅快而扭曲的笑容。
“看啊,老东西,这就是你守护的凌家……临死前的样子,多么丑陋!”
他嘶哑地笑着,深蓝的眸子扫过那些被禁锢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双手猛地合十,额间归墟印光芒暴涨,那旋转的深蓝漩涡骤然扩大,仿佛在他身后展开了一片微缩的、吞噬一切的深渊!
“归墟……万流寂灭!”
轰隆——!
他身后的深渊虚影中,爆发出无数道漆黑如墨、缠绕着湮灭符文的水流!这些水流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精纯的归墟之力凝聚,它们无视空间距离,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又似来自九幽的锁链,一部分悍然射向凌沧海,另一部分则如同死亡的收割者,铺天盖地地卷向那些被禁锢的凌家众人!
“救我——!”
“老祖!!”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那些被漆黑水流触及的凌家修士,无论是何等级,身体都在瞬间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神魂俱灭!整个巨坑边缘,仿佛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屠杀。
血腥味被归墟之力直接湮灭,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
“孽障!”
凌沧海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点燃。凌落当着他的面屠戮凌家族人,这是对他威严最极致的践踏!他结印的双手猛然向前一推!
“玄冥……永冻之域!”
天空凝聚的寂灭乌云骤然压下,并非实质的云,而是浩瀚如海的极寒法则!以凌沧海为中心,一道灰白色的光环瞬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彻底凝固,时间仿佛停止流动!那些射向他的归墟水流,在触及这灰白光环的刹那,速度骤减,表面迅速覆盖上厚厚的、闪烁着法则符文的玄冰,最终僵停在半空,然后寸寸碎裂!
就连凌落身后那庞大的归墟深渊虚影,也仿佛被无形的寒气侵蚀,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光芒黯淡。
凌落闷哼一声,身体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冰晶,刺骨的寒意不仅冻结他的肉身,更试图侵入他的灵丹,冰封他的神魂。他疯狂催动归墟印,深蓝的血焰再次从体内爆发,艰难地抵抗着这无处不在的极寒领域。
战斗彻底进入了白热化。两人在巨坑上空高速移动,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天地震荡。凌落的攻击狂暴而诡谲,归墟之力无孔不入,专门寻找凌沧海法则领域的薄弱点进行侵蚀、吞噬。
他时而化身为无数道深蓝水影,从四面八方发动袭击;时而凝聚出巨大的归墟之矛,贯穿虚空;时而又引动地底残存的水脉,掀起滔天浊浪,却被凌沧海的永冻之域瞬间冰封。
凌沧海的应对则显得举重若轻,他立足于自身构建的法则领域之中,仿佛这片天地的主宰。挥手间,冰龙咆哮,霜剑纵横,每一击都蕴含着冻结灵魂、寂灭万物的道韵。他不再试图活捉或教训,招招直指凌落要害,要将其彻底镇杀。
境界的差距,终究难以完全凭借疯狂和归墟印的特性来弥补。凌落燃烧血脉换来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他的攻击越来越无力,防御也越来越勉强。
“噗——!”
一次硬撼中,凌沧海一指洞穿了凌落匆忙凝聚的归墟之盾,指风余势未消,狠狠点在他的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凌落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般倒飞出去,在空中洒下一串凄艳的血珠,大半身子都覆盖上了难以驱散的玄冰。
他重重地摔在巨坑边缘的废墟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落在地上,瞬间冻结成蓝色的冰晶。他的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剧衰落,灰白的长发彻底失去了生机,眼中的疯狂火焰也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凌沧海虚空踏步,一步步从空中走下,如同死神降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凌落,眼中再无丝毫波动,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小子,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点极致凝聚、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灰白光芒正在汇聚,那是足以彻底抹杀一位触及九级门槛强者的寂灭之力。
“为你所做的一切,赎罪吧!”
地面上,北修紧张地看向苏幕,声音带着的焦急:“阿絮……”
苏幕一直静立原地,星眸之中辉光流转,冷静地观察着战局的每一分变化。
他看到了凌落的疯狂,看到了他的痛苦,也看到了他强弩之末的境地。就在凌沧海抬起手,凝聚那绝杀一击的瞬间,苏幕动了。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脚步轻轻一迈,身影便如同瞬移般,突兀地出现在了凌落身前,恰好挡在了他与凌沧海之间。
“凌前辈。”
苏幕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能量的嘶鸣,传入凌沧海耳中。
“我说了,我要他活着。”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姿态也太过从容,让蓄势待发的凌沧海动作猛地一滞。掌心的寂灭之光微微晃动,凌沧海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死死盯住苏幕,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审视。
“小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凌沧海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九级灵圣被冒犯的滔天威压,如同整个北海的重量压向苏幕。
“你要为了这个凌家叛徒,与老夫为敌?”
浩瀚的威压如同实质,苏幕身后的废墟碎石在这压力下纷纷化为齑粉。
然而,苏幕站在哪里,身形挺拔如松,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逸散,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渊渟岳峙的气场,将那滔天威压悄然化解于无形。
他并未回答凌沧海的问题,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
“凌落可以输,但是不能死,这是底线。”
凌沧海瞳孔微缩。他之前就察觉苏幕不凡,但此刻近距离感受他不再压抑的气息,才真正意识到这种“不凡”的深不可测。
对方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他一种面对同等存在的错觉。
甚至……在那平静的表象下,隐隐有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一丝悸动的危险气息在蛰伏。
墨霄的弟子,西北域苏家的大少爷……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实力!
凌沧海心中的杀意与忌惮交织。
杀了凌落,势在必行。但要因此拖着内里已经重伤的身体与这个神秘的苏幕撕破脸,后果难以预料。
他死死盯着苏幕,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破绽,但那双蕴含星辉的眸子深邃如夜空,看不出任何情绪。权衡利弊,强烈的忌惮终究压过了即刻的杀意。
他缓缓收敛了掌心的寂灭之光,但周身寒意不减反增。
“不死就是底线?”凌沧海冷笑,语气带着讥讽。
“可以。但他弑兄叛族,屠戮同门,罪无可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必须废其灵丹,碎其经脉,永绝后患!”
废灵丹,碎经脉!
这对于修士而言,比死亡更加残酷,意味着彻底沦为废人,生不如死!
苏幕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身后凌落那微弱却依旧不甘的喘息,也能想象到凌落若听到这个判决会是何等的绝望与疯狂。但他更清楚,这是凌沧海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自己展现出的实力威慑下,对方权衡后的结果。
若他断然拒绝,下一刻,必然是石破天惊的死战。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凌落活着。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可以。”
苏幕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此事,需由我亲自出手。”
“你?”
凌沧海眼中精光一闪,怀疑之色毫不掩饰。他担心苏幕暗中做手脚,假借废丹之名,行保全之实。
苏幕迎着他的目光,淡然道:“我只为保他性命,若是劳动前辈出手……或许我能带走的就只有他的尸体了。”
凌沧海面色阴沉,心中念头飞转。
他确实担心苏幕耍花样,但对方所言确实也是他心中所想。他潜意识里对苏幕那深不可测的气息极为忌惮,不愿在此刻彻底翻脸。
“好!”
凌沧海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但是我要你立下灵誓,今日之后,凌落无论生死,不许再踏足北海境!若有违背,你受九重天劫之惩,魂飞魄散之罚!”
苏幕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随后举起手,银色符阵缓缓升起,就要立下誓言。
躺在地上的凌落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灰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蓝近乎黑色的眸子,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苏幕的背影,眼睛里是濒临崩溃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就在苏幕和凌沧海防备最松懈的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原本奄奄一息、仿佛连抬起手指都困难的凌落,眼中那最后一丝理智的光彩被彻底的疯狂与绝望吞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嗬嗬低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右手并指如刀,深蓝色的归墟之力混合着他最后的本源精血,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锐不可当、带着决绝死意的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刺向苏幕毫无防备的心口!
“阿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