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灵田上铺开第三日。

那套由全田植物自发形成的“萌系监护系统”已运行得相当熟练。小禾走出院门时，稻香适时浓郁，荆棘护栏自动弯曲让路，田埂上的野花统一转向，连田垄间偶尔蹦跶的蚱蜢都会提前跳开，整片土地仿佛成了一个有生命、会呼吸的温柔结界。

她站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满是灵植清香的空气，孕吐带来的萎靡被驱散不少。回头看向灶房方向，那里从半个时辰前就飘出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平日烧火做饭的寻常炊烟，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药香、米香、以及某种清冽寒气的奇特气息间或夹杂着赤霄压低的、不服气的嘟囔。

小禾心里升起某种预感。

她转身，没往田里深处去，而是折返走向灶房。

刚踏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灶房门口，那张平日里放菜筐的旧木桌，此刻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桌上左右两边，各摆着一只陶碗。

左边那只碗里，盛着一碗粥。

但绝非寻常米粥。

粥体呈半透明的胶质状，隐隐分作七层极淡的色泽：最上层是晨曦般的浅金，往下依次是嫩芽的淡绿、清泉的淡蓝、云母的淡紫，层层晕染，却又界限分明，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粥面一丝热气也无，反而散发着清冽如雪山融水般的微凉气息，但仔细感知，那微凉之下，又有一股绵长温厚的暖意自内透出。碗边放着一柄小巧的玉勺（不知玄凛从哪里翻出来的），勺柄上还刻着细密的、似乎有安神功效的微型符文。

玄凛站在桌边，依旧是一身整洁的深蓝布衣，只是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沾着几点不同颜色的汁液残渍。他手中正捧着一卷明显是刚翻阅过、页面泛黄起毛的兽皮古卷，封皮上隐约可见《孕期灵食百问·补遗》几个古朴的字样。见小禾进来，他合上古卷，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抬手示意那碗粥，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

“按《灵食百问》第七十三方改良。取七彩灵谷（镇上所购陈年旧谷，灵气残存三成）、月见草露（寅时收集）、地脉晶髓粉（微量）、辅以九种属性温和的滋补草汁，依古法分层熬制十二时辰，再以玄冥寒气锁住药性不散，温养其里。书中记载，此粥可固本培元，安胎宁神，尤其适合地脉亲和者孕早期滋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寒气已处理，入口温润，不会伤身。”

小禾看着那碗堪称艺术品的、散发着“我很贵很复杂很科学”气息的七彩粥，一时失语。

“啧，花里胡哨。”

右边响起赤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小禾转头，看向右边那只碗。

碗里盛着的…似乎是一碗蒸蛋羹。

但同样绝非寻常蛋羹。

蛋羹表面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温暖的淡金色，如同凝固的阳光。更奇异的是，这淡金色的膏体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星子般的赤金色光点在缓缓流转、明灭，让整碗蛋羹仿佛自带柔光。一股纯粹而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某种清甜果香（有点像昨日那个小西瓜的味道？）袅袅飘出，没有半点蛋腥气，反而诱人食指大动。碗边放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细竹签，大概是赤霄找不到合适勺子临时加工的。

赤霄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红衣依旧张扬，但脸上难得没有惯常的痞笑，反而带着一种专注过后的、混合着得意与紧张的神情。他下巴朝那碗蛋羹扬了扬：

“老子可没空翻那些破书。不过就是补身子安胎吗？”

他走过来，指着蛋羹：“用的可是老子昨晚特意去后山逮的‘晨曦鸟’头窝蛋，那鸟贼精，只在日出那刻下蛋，蛋里自带一缕朝阳精气，最是温和滋补。打蛋的时候，用焚天魔焰最核心那缕‘生生炎’隔着碗烤了九遍，去尽杂质，只留精华。又加了点昨天那个西瓜挤的汁，那瓜你不是不让碰吗？汁总行吧？清甜还带灵气。最后用炎力裹着，文火‘焖’了一刻钟，保证每一口都又嫩又滑，灵气十足还不上火。”

他瞥了一眼玄凛那碗七彩粥，哼道：“什么寒气锁药性，听着就倒胃口。老子这碗，吃下去暖烘烘，舒坦！保证崽…呃～保证你吃了精神好！”

说完，两人同时看向小禾。

目光里，是如出一辙的、等待评判的专注，以及底下那不容错辨的关切。

小禾看着左边那碗流光溢彩、写着“我很有文化”的七彩粥，又看看右边那碗金光流转、写着“我很有实力”的发光蛋羹。

再抬头，看看左边一身药渍却神情肃穆如临大敌的战神，和右边强装随意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的魔将。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药香、蛋香、果香，以及一种无声的、噼啪作响的竞争火花。

她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后，缓缓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你们……”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笑意。

“能不能……”

她一字一顿，语气沉重：

“正常点？”

“我只是怀个孕，需要吃东西，不是要举行什么‘灵食鉴赏大赛’！”

她指了指七彩粥：“这碗，一层层跟彩虹似的，看着都不敢下口，怕吃了会不会也分层？”又指了指发光蛋羹：“这碗，里面还在闪闪发光！吃了会不会晚上我也发光？！”

玄凛眉头微蹙，似乎想解释这光只是灵气显化并无害处。

赤霄则直接嚷嚷：“发光怎么了？多好看！老子控制得可好了，保证不晃眼！”

小禾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桌边，先拿起玉勺，在七彩粥表层轻轻舀了一勺，勺尖巧妙地同时带上了两三种颜色。送入口中。

口感异常奇妙。胶质般滑嫩，入口即化，清冽的微凉瞬间弥漫口腔，随即转化成一股暖流滑入喉咙，直达胃腑。那暖流并不燥热，反而异常温和妥帖，仿佛疲惫的身体被浸泡在温度恰好的灵泉中，连晨起后隐隐的恶心感都被抚平了大半。味道并不浓烈，是极淡的谷物清甜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草木精华之气，回味悠长。

的确很舒服。而且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耗费的心力和精准控制。

她没说话，又拿起竹签，在那金光蛋羹上戳了一小块。蛋羹颤巍巍，嫩得不可思议，送入口中，几乎不用咀嚼就化开了。浓郁的蛋香混合着清新的西瓜甜香在舌尖炸开，口感细腻柔滑到了极致。吞下去后，一股暖意自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并不灼热，而是那种晒足了太阳般的暖洋洋、懒洋洋的舒适感，让人精神一振。

同样非常美味，且能感受到其中霸道力量被驯服后的极致温柔。

她放下竹签，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屏息等待、仿佛在等待神谕判决的男人。

心里那点无奈和好笑，终究被更汹涌的、温热的情绪淹没了。

这两个家伙，一个翻遍古籍、耗费珍贵材料、严谨计算、动用本源寒气，就为了熬一碗“科学安胎粥”。一个不惜半夜蹲点抓鸟、动用核心魔焰、小心翼翼控制火候，就为了做一碗“实力蛋羹”。

形式笨拙得可笑。

用心却真挚得烫人。

“都…”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柔和，“很好吃。”

玄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赤霄眼睛一亮，嘴角就要咧开。

“但是，”小禾立刻板起脸，竖起一根手指，“下不为例。”

“以后，做饭就正常做饭。粥就是白粥加点红枣花生，蛋羹就是普通蛋羹撒点葱花酱油。不准搞这些看得人眼晕、吃起来心里发慌的‘创新’！”

“我需要营养，也需要清净。你们再这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就让阿槐（老槐树）用根须把灶房门口封了，谁也别进。”

这个威胁显然很有分量。毕竟现在整片田地的植物都听她的。

玄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然常规饮食恐难周全，我可酌情调整”

“酌情就是不许发光分层，花里胡哨！”小禾打断。

赤霄撇撇嘴：“行行行，普通就普通。老子烤的红薯总普通吧？照样香！”

一场突如其来的“养胎内卷第一战”，以林小禾的强势叫停和“约法三章”暂告段落。

但竞争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地下。

午后，小禾在檐下草垫上小憩时（草垫是田里那几位自发升级加厚的），隐约听见灶房里传来压低的争论：

“书中言，孕早期忌大补，宜清淡温润，你那鸟蛋性虽温和，终究带躁。”

“呸！老子的‘生生炎’淬炼过，哪来的躁？你那冰碴子粥才叫凉胃！”

“玄冥寒气已转化”

“转化了也是冰！”

“依据何在？”

“老子感觉！”

“荒谬。”

“你才荒谬！”

小禾翻了个身，用玄凛不知何时放在她手边的薄毯（触手温凉适中）盖住脸，嘴角却悄悄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