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混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官袍的前襟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胸口剧烈起伏,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两、两位大人……”张混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惶,“真的……要命了……”
沐柳抬眸看他,声音沉静如水:“张大人,别急,喘匀了气再说。究竟发现了什么?”
张混接过叶飞扬递来的茶水,也顾不得礼仪,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这才颤声道:“在下……在下亲自带人去了京西郊外,二殿下遇刺的那处废园。虽然时隔半月有余,但……但现场遗留的打斗痕迹,箭矢嵌入树干的角度、散落的车驾碎片、甚至是零星的血迹方位……竟与二殿下在府中所言,完全吻合!”
叶飞扬闻言,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么说来……虽然二殿下的那番说辞听着如同天书般离奇,但现场痕迹竟真的佐证了他的话?这……”
“好了,张大人,此事虽然棘手,但我们眼下,恐怕有更棘手的发现。”沐柳打断叶飞扬的沉吟,指向桌案上那支造型特异的箭矢,“此物,张大人可认得?”
张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刚一触及那带着倒钩的箭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双……双钩箭?!这……这东西是特供的军资!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能因为什么?”叶飞扬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箭簇,“自然是军中有人,参与了这场‘热闹’的大戏呗。”
“慎言!叶大人慎言呀!”张混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惊慌地四下张望,“此事关乎军方,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妄加揣测!”
“好了张大人,”沐柳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么大个雷已经砸在我们头上,难道是靠‘慎言’二字就能躲过去的么?当务之急,是商议下一步的章程。”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看向沐柳:“沐相,你说吧,眼下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我们该如何破局?”
沐柳略一思忖,沉声道:“还是分头行动,齐头并进。叶大人,你观察入微,明辨秋毫,提审那名被生擒的活口刺客的重任,非你莫属。张大人,你经验老到,勘查细致,烦劳你再辛苦一趟,带着这支双钩箭和其他证物,重返现场及周边,看看能否找到与此军械相关的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在军中,倒也还有些故旧门路。这双钩箭的来历,就由我去探探口风吧。”
……
刑部大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一名囚犯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拖拽着,扔进了审讯室。他中等身材,囚服破烂,头发纠结如乱草,脸上带着新旧的伤痕,尤其左边眼角一道疤痕,平添了几分狠厉。
叶飞扬端坐案后,目光如炬,猛地一拍惊堂木:“抬起头来!”
那犯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嫌犯,报上名来!”叶飞扬喝道。
“哼,”犯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在下,无名氏。”
“作何营生?”
“杀尽天下朝廷的走狗!”犯人目光如淬毒的短剑,直刺叶飞扬。
叶飞扬面不改色:“那好,本官问你,尔等为何要行刺二皇子?受何人指使?所属何等组织?从实招来!”
“为何?”犯人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竟仰头狂笑起来,“哈哈哈!杀一个皇帝家的贱种,需要理由吗?老子是替天行道的义士,看不过眼,便杀了!就这么简单!”
叶飞扬冷眼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待笑声稍歇,语气忽然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你应该清楚,刺杀皇子,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断无生理。难道就甘心将这满腹秘密,一并带入阴曹地府?若你肯透露一二幕后主使,本官或可念在你尚有悔过之心,替你周全一番,了却些阳世未了的心愿。”
犯人笑声戛然而止,眯起眼打量着叶飞扬,半晌,才嗤笑道:“未了之心愿?我想要惊喜!你……能给我?”
“惊喜么,”叶飞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对方,“本官可以试一试……你是山西人氏,曾在军中任职,官阶不高,善使弓箭。”
犯人瞳孔骤然收缩,:“你……胡说什么?”
“我是否胡说,你心里清楚。”叶飞扬好整以暇地端起旁边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你食指与拇指第一指节茧子厚韧,是常年拉弓弦所致;即便身陷囹圄,饱受拷打,腰背依旧下意识挺得笔直,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还有,你即便坐在地上,双腿亦习惯性微分,这是下级军官标准的坐姿。”
他每说一句,犯人的眼神便慌乱一分。叶飞扬继续施加压力:“你虽极力掩饰口音,但方才情急咆哮之时,还是带出了几分晋地乡音。这些,还不够么?”
犯人浑身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猛地抬头,惊骇地瞪着叶飞扬:“你……你究竟是谁?!”
“我?”叶飞扬放下茶杯,淡淡一笑,“不过是你口中,‘朝廷的走狗’之一罢了。”
“既然知道是走狗,老子乃是义士,道不同不相为谋……”犯人的辩驳显得底气不足。
“好了,”叶飞扬打断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别再一口一个‘义士’了。你自己不也曾是吃着朝廷粮饷的‘走狗’么?何必自欺欺人!”
“你放屁!”犯人激动地想要站起,却被脚镣锁住,发出哗啦的响声。
“我胡说?”叶飞扬趁势逼问,“二皇子深居简出,体弱多病,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义士’,是如何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提前设伏的?”
犯人眼神闪烁,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再者,”叶飞扬步步紧逼,“听二皇子所言,你们是团伙作案,配合默契,甚至还用上了军中制式箭矢!本官倒要请教,你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京畿重地?如何搞到这些严格管控的军械?难道就凭你们这身所谓的‘义薄云天’?”
犯人低下头,嗫嚅道:“我们……自有门路……”
“门路?当然有门路!”叶飞扬声音陡然提高,“若非京中手握大权之人庇护,你们如何能绕过重重盘查?若非军中有实权人物接应,你们如何能取得这双钩箭?!”
他猛地站起,走到犯人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与你们瞧不上的‘朝廷走狗’合作,同流合污,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现在告诉本官,你们算什么‘义士’?!”
“我……我……”犯人在叶飞扬连珠炮般的诘问和心理攻势下,方寸大乱,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惊惶地四处躲闪。
叶飞扬见火候已到,放缓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本官,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了吗?”
犯人沉默了许久,久到叶飞扬以为他终于要松口了。他却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近乎怜悯的笑容,缓缓摇头:
“大人,死了这条心吧。”
叶飞扬一怔:“你什么意思?”
“大人如此聪慧,难道就没想过另一件事吗?”犯人歪着头,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道,“刺杀当朝皇子,这般泼天的手笔,是一般人能策划、敢动手的么?”
叶飞扬心中一震,隐约捕捉到了什么,急声追问:“所以,指使你的人是谁?”
犯人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幽幽地道:“天下之大,盼着二皇子死的,能有几人?大人,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对你,有好处。”
说完这话,犯人便彻底闭上了眼睛,如同老僧入定,任凭叶飞扬再如何问询、呵斥,都如同泥塑木雕般,不发一言。
叶飞扬知道再审下去也是徒劳,只得无奈地挥挥手,示意狱卒将人押下去。他看着犯人被拖走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
暖春阁内,熏香袅袅,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寒意。
冷帝独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棋盘前,他并未落子,只是望着窗外一株初绽新芽的海棠,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而熟悉的脚步声,他脸上才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老奴李敏,叩见陛下。”
冷帝转过身,虚扶一下:“好了,这暖春阁中没有旁人,不必拘礼。坐,陪朕手谈一局。”
李敏恭谨地应了声“是”,在冷帝对面小心坐下。
冷帝执起一枚黑子,随意落在天元之位,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药,都送过去了?”
李敏连忙执白应对,同时低声回禀:“回万岁爷,药都已送妥。九门提督邵大人和巡防营掌事吴大人感激涕零,让老奴务必带话,待他们伤势稍愈,定当亲自入宫,叩谢陛下天恩。”
“呵,”冷帝轻笑一声,又落一子,“朕可消受不起他们的叩谢。那二十廷杖,够他们安生修养一段时日了。”
李敏小心地观察着冷帝的脸色,试探着问:“陛下,那……吏部之前为两位大人定下的季度例赏,您看……是否照常发放?”
冷帝闻言,执子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了看李敏,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终于将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
“当然照例给。”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难道,在爱卿看来,邵铁和吴涕这两位大人,不算……尽忠职守么?”
李敏手中捏着的白子微微一颤,随即稳稳落下,垂首恭顺地应道:
“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