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座城市早就睡熟了,窗外的霓虹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惨白的路灯,有气无力地照着空荡的街道。写字楼里,只有我这里还亮着一小片光,像茫茫深海里一块孤独的浮冰。屏幕蓝光刺得我眼球发酸,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单调的噪音。我揉了揉干涩的眼,胃里空得发疼,但神经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终于,最后一个该死的动画效果完成,进度条顶到终点。我几乎是瘫在椅子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连续第七天,总算……
就在这松懈下来的瞬间,我听到了。
哒。哒哒。哒哒哒。
清晰,平稳,带着某种工作状态特有的节奏感!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就在我背后,那一片被我的椅背和遗忘的黑暗笼罩的地方。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汗毛根根倒竖。是幻听?连续熬夜的后遗症?我僵着脖子,不敢动。那声音没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专注的意味。哒哒,哒,哒哒哒。像在回复一封邮件,或者在修改一段什么。
不,不是幻听。空气里有种微弱的震动,从背后那片虚无里传来,带着寒意,爬上我的脊椎。
“谁……谁在那里?”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轻飘飘地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立刻就被更深的寂静吞没。那键盘声,停了。
死一样的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能听见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我猛地扭过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那片被我的显示器微光勉强照到的区域,几把并排的空转椅,靠墙的文件柜投下浓重扭曲的影子。什么都没有。刚才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像个恶劣的玩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了。我对自己说,强迫自己转回来,面对屏幕。文档保存,关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的脸也跟着沉入黑暗,只有打卡机那边亮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窥伺的眼。
我抓起外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工位。走过寂静的走廊,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截一截掐灭。直到冲出公司大门,被凌晨清冷的空气一激,我才觉得又能呼吸了。回头望,那栋大楼大部分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狗还亮着灯,像沉默巨兽身上几块不规则的疤。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可那键盘声好像钻进了脑子,哒,哒哒,哒哒哒,不依不饶,在混沌的梦境边缘回响。
第二天,闹钟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浅眠里拽出来。头重脚轻地赶到公司,前台小张正对着电脑皱眉。
“李哥,你来啦?”她看见我,指了指旁边的打卡机,“奇了怪了,系统显示你昨晚……呃,凌晨,在公司门口连续刷了十三次卡。机器坏了吧?我报修一下。”
十三次?
我脑子嗡地一声。昨晚我走得匆忙,但绝对只打了一次卡,那“嘀”的一声我记得清清楚楚。连续十三次?手指抽筋也不可能。
“能……能看看监控吗?”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小张看了我一眼,大概被我苍白的脸色吓到,没多问,调出了昨晚那个时间点公司门口走廊的录像。
黑白画面,带着监控特有的粗糙颗粒感和轻微频闪。时间戳跳动着,凌晨三点四十一分。画面上,出现了“我”。
“我”直直地站在打卡机前,低着头,姿势有点古怪的板正。然后,“我”抬起右手,按向打卡区。
“嘀”……
屏幕上的记录跳出一条。紧接着,不等那声电子音完全消散,“我”的手又一次抬起,按下。“嘀”。又一次。“嘀”。
动作僵硬,精准,匀速,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次,两次,三次……画面里的“我”就这么对着那台机器,不断地、重复地弯下腰,伸出手,按下。走廊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静止而熄灭,画面大部分时间是黑暗的,只有打卡机屏幕的绿光,幽幽地照亮“我”半张麻木的脸,和那只抬起、落下的手。
十次。十一次。十二次。十三次。
就在第十三声“嘀”响过,画面里的“我”似乎停顿了一下,不再动作。感应灯就在这时,突兀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瞬间充满了监控镜头。
光线的骤然变化,让画面清晰了一刹那。
就在那一刹那,我看到,
“我”的背上,趴着一个模糊的、颜色比周围黑暗更深一层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形,穿着西装的轮廓,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脸似乎埋在“我”的颈窝处。而“我”那只不断抬起按向打卡机的手腕上方,隐约覆盖着另一只更为惨白、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我”的手腕,引导着,或者说,强制着,完成那一次次弯腰、打卡的动作。
灯光只亮了一瞬,大概一两秒,就熄灭了。画面重新陷入一片模糊的黑暗与绿光。然后,那个“我”,或者说,我们,转身,以一种比刚才更加僵硬、像是两个人动作不甚协调的姿势,慢慢走离了监控范围。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冰冷地贴在背上。那清晰的、背上传来的被紧贴的触感和重量,那被无形之手操控手腕的冰凉与无力感,潮水般淹没了刚才的自我怀疑,只剩下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