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窗外是熟悉的车鸣、蝉鸣,阳光透过纱窗洒在木质桌面上,映出一层温和的光晕。楼下传来邻居打招呼的闲聊声,远处超市的促销广播隐约可闻,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混合了青草与饭菜香的气息——这里是我真正的家,是我曾在异界废土上,无数个日夜午夜梦回时拼命想要抓住的人间。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那道僵硬扭曲的旧伤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即便时隔三十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组织的硬结。指尖划过桌面光滑的木纹,触感真实得让我有时会恍惚,仿佛那些在焦土上挣扎的岁月,不过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可每当这道伤疤传来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刺痛,我就会瞬间清醒:那不是梦,是我用半生光阴熬过的、血淋淋的现实。
我叫林奇。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刚踏入大学校园不久的少年,每天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上课铃响前五分钟才慢悠悠地从宿舍出发,选修课永远选最容易混学分的,课后要么窝在宿舍刷短视频、打游戏,要么和室友约着去校门口的小吃街胡吃海喝。那时的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专业课的论文还没动笔,期末会不会挂科,或者外卖超时了要不要给差评。我从未想过,人生会以那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被彻底撕裂。
一夜之间,我从温暖舒适的宿舍床铺,坠入了一个天翻地覆的异界末日。
再回来时,人间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模样。宿舍里的室友早已毕业成家,母校的柳树每年春天依旧飘着漫天柳絮,我书桌抽屉里的旧课本还带着当年随手画的涂鸦——可我,却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三十年的末日生涯,像一把粗糙的砂纸,磨平了我所有的少年意气,也在我心上、身上刻下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我的学生卡被我妥善收在书桌左侧的抽屉里,和一些旧照片、信件放在一起。我伸手将它取出来,卡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塑料外壳泛着淡淡的黄渍,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印着的年轻面庞。照片上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嘴角挂着一丝青涩又张扬的笑容,背景是母校湖边那排飘着柳絮的柳树。春风拂过,柳枝轻摇,白色的柳絮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那是我十七岁的模样,是我在绝望中唯一不肯丢掉的念想。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把这张学生卡拿出来看看,仿佛只要看着它,就能回到那个没有怪物、没有杀戮、没有绝望的年代。
我时常闭上眼,就会重新跌回那一天,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日子。
那天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宿舍床铺的柔软,而是刺骨的冰冷和坚硬。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暗赤色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一层厚重的、仿佛凝固了的暗红色光晕,笼罩着整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铁锈、腐烂与某种不知名腥气的味道,呛得我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胸口像被重物压住一样发闷。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焦黑龟裂的土地上。地面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细小的火星,喉咙干涩得发疼。我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死寂的废墟。倒塌的高楼只剩下残破的钢筋骨架,像一具具狰狞的骸骨,直指天空;原本宽阔的街道被断裂的桥梁、扭曲的汽车和厚厚的瓦砾覆盖,看不到一丝生机;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被一层淡淡的灰雾笼罩着,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一刻,我以为是宿友的恶作剧,或者是自己熬夜打游戏太久,出现了幻觉。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感让我瞬间清醒——这不是梦,这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我颤抖着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堆瓦砾旁吸引住了。那里躺着一具扭曲的、完全超出我认知的怪物尸体。
它的身体大约有半人高,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粗糙坚硬的硬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凸起和划痕,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打斗。尸体的四肢已经断裂,露出里面墨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早已凝固成硬块,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气。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巨大嘴巴,此刻正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锋利如刀的牙齿。
那是蚀骨蛾。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怪物是末日里最常见、也最致命的生物之一。它们行动迅速,牙齿锋利,身上的硬甲刀枪不入,最喜欢群体捕猎,一旦被它们盯上,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我,在末日里遇见的第一只怪物,就是这样一具冰冷的尸体。
即便只是尸体,也让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废墟里,这声轻响显得格外刺耳,吓得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死死地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曾经的我,连看到蟑螂都会吓得跳起来,连挂科都觉得是天大的危机。可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恐惧,是面对未知的怪物,是身处陌生的绝境,是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去的绝望。
我想起了宿舍里的室友,想起了远在老家的父母,想起了那些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子。如果当初我没有熬夜打游戏,如果当初我能多给父母打一个电话,如果当初我能珍惜那些平凡的时光……可现在,所有的“如果”都变成了奢望。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知道,我必须立刻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否则,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可能就是我。
我强忍着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绝望,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不远处,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道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根管道大约有一米多粗,横躺在地面上,一端被瓦砾堵住,另一端则通向未知的黑暗。管道的表面布满了裂缝和污渍,看起来破旧不堪,却在这一刻,成了我在这末日里唯一的庇护所。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截管道,脚下的碎石划破了我的膝盖,火辣辣地疼,可我却顾不上这些。我只想快点躲起来,只想活下去。
钻进管道的那一刻,一股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蜷缩在管道最深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管壁,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管道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嘶吼声。那些嘶吼声怪异又刺耳,完全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种生物,每一次响起,都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强大的命运和残酷的现实面前,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助。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浑浑噩噩、随心所欲的少年了。我的人生,彻底被改写。在这片被怪物吞噬的烬土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见到想见的人;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到那个熟悉的人间;活下去,才有机会让这段尘封的岁月,被世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