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骨谷黑风 冰原追骑
漠北的深冬,连风都带着噬骨的杀意,枯骨谷更是这片戈壁绝地中的死地。未及谷口,凄厉的风啸便先撞入耳膜,那不是寻常的朔风呼号,而是万千埋骨戈壁的亡魂呜咽,狂风卷着冻硬如铁的雪砂与棱角狰狞的碎石,在谷中嶙峋怪石间疯狂冲撞穿梭,发出呜呜咽咽、撕心裂肺的哭嚎,穿云裂石,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连骨髓里都透着冷意。随行的战马皆是北疆久经战阵、踏过尸山血海的健马,此刻也不安地刨着积雪,人立嘶鸣,马鬃被狂风扯得狂乱飞舞,蹄铁在冰壳上擦出细碎火星,连那些身经百战、刀口舔血的大明边军悍卒,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刀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沁出的冷汗瞬间冻成冰珠。
郭登勒马伫立在谷口最前,一身银鳞重甲上凝着厚厚一层霜雪,甲片缝隙间结了晶莹冰碴,颌下三缕长髯被狂风扯得向后飞扬,发丝与胡须黏着雪粒,冻成细碎的冰丝,垂在胸前。他面如冠玉,眉锋锐利,目若寒潭,抬眼望向谷内,只见怪石狰狞如恶鬼爪牙,冲天拔地,交错堆叠,崖壁上嵌着千年不腐的枯骨残片,积雪最深处竟达丈余,黑黄色的狂风卷着弥天雪雾在谷中翻涌,咫尺之外便不见人影,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白与黑,当真称得上是飞鸟难渡、人马俱碎的绝地险途。千年前汉家铁骑封狼居胥的余韵,早已被这千年风雪磨尽,只余下遍地枯骨、断矛残戈与夺命黑风,在戈壁间诉说着千年杀伐。
“将军!将军不可入谷啊!”一名斥候校尉浑身覆雪,脸颊与脖颈被碎石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冻在皮肤上,呈暗紫色结痂,肩甲碎裂,皮靴磨穿,他双膝跪地,膝下积雪被体温融化又冻实,冻得双腿僵直,声音颤抖着急报,“末将派了三名精锐斥候入谷探查,只一人浑身是伤爬出来,说谷内黑风遮天蔽日,马蹄一踏便陷进雪下暗坑,还有乱石从崖顶砸落,筋骨尽碎!再往里走,便是死路,全军都要埋骨于此啊!”
朱谦催马快步近前,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紫黑的面庞上满是风霜,络腮胡如钢针倒竖,挂着冰粒与雪沫,手中七十斤重的开山大刀横在身前,刀身血痂冻硬,刀脊崩口多处,他声如洪钟却压不住担忧,震得身边雪粒簌簌落下:“郭登,这枯骨谷根本就是绝路!与其在这里被黑风乱石吞了,不如回头强攻狼居胥山隘口!我军三万精锐,拼尽兵力,层层推进,总能杀开一条血路,总比在这里白白送命要强!”
罗通与周勇也策马而至,罗通面如皎月,眉如利剑,一身玄甲,手持透甲长枪,枪缨冻成冰坨,神色冷峻;周勇年少骁勇,面膛微黑,目若朗星,身披轻骑软甲,腰挎雁翎刀,二人皆是面色凝重,望着谷中翻涌的黑风,皆是心有余悸。周勇抱拳道:“郭将军,朱将军所言有理,枯骨谷千年无人穿行,谷内冰裂暗坑遍布,黑风无定,实在太过凶险,恳请将军三思,另寻他途!”
郭登目光沉定,丝毫未被狂风与险势动摇,他抬手一指谷侧岩壁下一道被风雪半掩的浅沟,沟底残存着几道模糊的车辙印记,是千年之前汉家战车碾压留下的痕迹,沟边还嵌着半枚锈蚀的汉瓦,声音沉稳厚重,压过呼啸的狂风,清晰传入每一名将领耳中:“强攻隘口,是自投罗网。脱脱木儿残部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我军疲惫之师仰攻险地,伤亡必逾半数,即便破关,也无力再救太上皇。你们看这古车辙,千年前汉家儿郎能穿谷而过,我大明将士,忠勇不输先人,便也能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间歇起伏的风势,声如洪钟,厉声传令:“传我命令——步兵列前队,以长枪探雪,一步一戳,确认无深坑险石方可前行;骑兵全部牵马步行,弃重甲、弃旌旗、弃辎重,只留贴身软甲、腰刀与长枪;每十人编为一组,间隔十步,遇黑风则躲入怪石背风处屏息静待,风势稍减便疾行突进;掉队者,不必等候,直奔谷东预定汇合点集结!违令者,军法从事,斩!”
军令如山,片刻便传遍全军。明军将士迅速整束行装,卸下多余的重甲、行囊、旌旗,堆叠在谷口,长枪兵横矛在前,矛尖戳入积雪,一寸寸探查前路,生怕踩中雪下暗坑与冰裂。狂风骤然再度席卷,黑风遮天蔽日,雪砂打在甲胄与皮盔上噼啪作响,如同箭雨袭身,眼前一片白茫茫,连身侧战友的轮廓都看不清,众人只能死死抓住前一人的衣角,蜷缩在怪石背后,屏住呼吸,任由狂风在身侧咆哮,碎石砸在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风势稍歇的间隙,队伍立刻起身疾行,积雪没至腰腹,冰冷的雪水浸透裤靴,冻得双腿麻木失去知觉,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不时有士兵脚下一滑,失足坠入雪下看不见的冰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翻涌的积雪彻底吞没,连呼救都消散在风里,只留下雪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坑。郭登走在队伍最前列,手持铁矛亲自探路,掌心被粗糙的矛杆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裹手的麻布,与雪水冻在一起,结成血冰,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盯着谷东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必须在太师也先回师斡难河之前,穿谷破关,抵达天子身边。
而此刻,斡难河以北的千里冰原之上,冰封千里,雪覆万仞,寒风卷着冰碴刮过地面,划出一道道雪痕,一场针对少年密使的夺命追击,已然在风雪中拉开序幕。
帖木儿伏在马背上,小小的身子紧紧贴住马颈,他生得眉目清秀,脸颊圆润,因常年在草原奔走,皮肤呈健康的浅棕色,此刻被寒风如刀刮过,冻得皮肤通红开裂,渗出血丝,却不敢抬头半分。他牢记林彻的每一句叮嘱,专挑背风的河湾凹地、梭梭林阴影穿行,绝不敢踏入半分开阔冰原,怀中用三层羊皮裹好的书信与龙纹玉佩贴着心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皮甲传来,如同他心中唯一的火种,支撑着他狂奔不止。快马四蹄踏过阔野河的坚冰,冰面传来清脆细微的裂响,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发白,指缝勒出深痕,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一口气冲过三里冰面,踏入漠北东部的荒原雪林,林内枯木纵横,积雪稍浅,总算能稍稍喘一口气。
少年以为自己已然摆脱追兵,刚想勒马稍作休整,抬手擦去脸上雪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轻得几乎被狂风掩盖,却快得惊人,马蹄踏雪无声,如同鬼魅追猎,贴着雪面滑行。帖木儿心头猛地一紧,小小的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道黑影策马疾驰而来,黑衣黑马,连头部都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寒冽如刀,眼尾上挑,带着死士特有的阴鸷,正是昨夜在营地外监视的死士影煞!
那黑衣人终究还是察觉了营地西侧的异动是调虎离山之计,循着雪地上被风雪半掩的极淡马蹄印,一路追袭而来,马术精湛,催马如飞,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骑手。
“小崽子,还敢跑?”影煞的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裹在狂风里,听得人毛骨悚然,他提气催马,腰腹发力,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距离越来越近,“把你怀里明国皇帝的信物交出来,我留你全尸,葬入冰原,否则,将你碎尸万段,抛尸荒野,喂了雪原饿狼!”
帖木儿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颤,咯咯作响,却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鲜血,腥甜在口中弥漫,他猛地扬起小手,攥紧马鞭,狠狠抽打马臀,快马吃痛,长嘶一声,再度发力狂奔,朝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红柳林冲去。他虽年仅八岁,却自幼在草原长大,熟知地形利弊,红柳林内枝桠交错、沟壑纵横,积雪深浅不一,骑兵无法驰骋,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
影煞眼中寒光乍现,左手勒马,手腕轻转,右手瞬间从背囊抽出一支淬满乌头剧毒的短箭,搭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弓身是精铁打造,泛着冷光。箭尖划破风雪,带着尖啸,直取帖木儿后心要害!帖木儿耳尖听得风响,孩童本能的警觉让他猛地向马侧猛地一扑,小小的身子滚落在雪地里,短箭擦着他的皮甲掠过,“噗”地一声钉入厚雪之中,黑色的箭羽兀自颤动不止,剧毒遇雪便化出一圈黑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少年滚落在雪堆里,浑身摔得剧痛,骨头仿佛散了架,手肘、膝盖擦破多处,渗出血迹,却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雪水与血痕,翻身爬起,将书信与玉佩死死抱在怀中,护在胸前,一头扎进了茂密的红柳林。林内红柳枝桠交错,尖锐的枝刺刮过他的脸颊、手背、脖颈,划出一道道血痕,鲜血瞬间渗出,又被寒风冻住,结成血冰,他却丝毫不敢停下,小小的身影在林内雪沟与灌木丛中飞速穿梭,如同一只受惊却无比倔强的小兽,只为护住怀中那关乎生死、关乎大明国运、关乎草原万民的信物。
影煞策马追至林边,见林木茂密无法骑马疾驰,当即翻身下马,脚尖点雪,身形轻盈如猫,足尖踏在雪上只留浅印,抽出腰间一柄窄刃短刀,刀身泛着冷蓝的寒光,显然也淬了剧毒,刀柄缠满黑布,防滑吸汗,徒步追入林中,脚步轻捷无声,步步紧逼,与帖木儿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都清晰可闻。
“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影煞的笑声阴冷刺骨,在林内回荡,震得枝上积雪簌簌落下,“那明国皇帝的书信与玉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今日你插翅难飞,注定死在这红柳林里!”
帖木儿慌不择路,只顾埋头狂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脚下忽然一空,身下积雪骤然塌陷,雪层下的冰裂轰然张开,他径直坠入了一道被厚雪完全覆盖的冰裂沟中!沟深丈余,壁面光滑如镜,结着厚厚的坚冰,冰面反光,根本无从攀爬,少年重重摔在沟底的雪堆里,疼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怀中的书信与玉佩却依旧死死护在胸前,分毫未损,羊皮裹布完好无损。他艰难地抬起头,小手撑着冰面,只见影煞已站在沟边,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如同饿狼盯着困在陷阱中的羔羊,指尖摩挲着淬毒短刀,蓄势待发。
斡难河畔,兀良哈部营地内,毡帐连绵,炊烟断绝,气氛已然紧绷到极致,连呼啸的风雪都似被这股浓烈的杀意冻得凝滞。营地四周箭楼林立,铁林军士卒披甲执刃,眼神凶狠,营地中央的旗杆上,还挂着几名违规牧民的首级,风雪吹得头颅晃动,触目惊心。
巴歹亲自率领百余名铁林军精锐巡营,甲胄铿锵,刀出鞘、箭上弦,每一顶牧民毡帐都要强行搜查,踹门而入,翻箱倒柜,稍有反抗或异动,便挥刀呵斥,甚至拳打脚踢,营地内牧民的哭声、孩童的啜泣声、铁林军的喝骂声、牛羊的哀鸣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巴歹生得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右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劈至颧骨,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暴戾与狐疑,颌下乱须纠结,沾满雪沫,他将整个营地翻了个底朝天,砸毁十余顶毡帐,也没找到突围之人的踪迹,心中愈发确定是林彻暗中谋划,当即大步走到林彻的蒙古包外,猛地一脚踹在帐柱上,木柱震颤,积雪簌簌落下,粗声喝道:“明国皇帝,出来答话!别躲在帐中装聋作哑,以为能瞒过我!”
帐帘缓缓掀开,林彻缓步走出,一身青色锦袍外裹着墨色羊皮大氅,大氅边角被风雪打湿,冻得发硬,领口镶着狐毛,护住脖颈,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白皙,虽历经百日苦寒,鬓边微添霜丝,却依旧不失帝王威仪,眉如墨画,目若丹凤,唇线紧抿,神色平静无波,淡淡扫过巴歹与周围持刀林立的铁林军,声音沉稳平和,不见半分慌乱:“巴歹将军,大雪封山,牧民驱赶牛羊寻草放牧,乃是草原生存常理,将军如此大动干戈,搜营扰众,屠戮牧民,就不怕激起兀良哈部民怨,坏了太师的布局?”
“常理?”巴歹冷笑一声,跨步上前,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与草原膻味扑面而来,熏人欲呕,他死死盯着林彻,目露凶光,鼻息粗重,“今夜西侧牧民闹事,时机太过蹊跷,偏偏在我值守时发生,分明是你调虎离山,暗中派人突围,联络阿岱那个老贼!我劝你乖乖说实话,交出突围之人与密信,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不顾太师的吩咐!”
话音未落,巴歹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身是精钢打造,映着雪光,寒气逼人,刀锋磨得雪亮,直指林彻心口,距离不过尺余,只要他稍一用力,便可刺穿林彻胸膛,血溅当场。
巴图见状,目眦欲裂,瞬间跨步挡在林彻身前,此人是兀良哈部千夫长,面膛黝黑,左脸一道从眼角到下颌的长疤,是早年与瓦剌厮杀留下的印记,腰间镶铜弯刀“呛啷”出鞘,刀身厚重,两柄弯刀重重相撞,火星四溅,在白雪中格外刺眼。巴图横刀而立,厉声喝道:“巴歹!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大明天子动刀?兀良哈部首领与太师也先有令,要保天子无恙,你若伤了他,首领降罪,太师震怒,你项上人头难保,全家老小都要陪葬!”
“我奉太师密令,监视明皇,镇压异动,就算杀了他,也是奉旨行事,无人敢管!”巴歹力大无穷,双臂青筋暴起,推力暴涨,刀刃死死抵住巴图的刀身,步步紧逼,刀身摩擦发出刺耳尖响,“巴图,你庇护明皇,便是与太师为敌,与瓦剌为敌!我劝你立刻让开,否则,连你这兀良哈部的叛将,一起斩杀,悬首营门,以儆效尤!”
两柄弯刀死死抵在一起,金属摩擦声刺耳,巴图面色涨红,手臂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渐渐支撑不住巴歹的巨力,节节后退,靴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痕,眼看便要被巴歹逼退,刀锋直逼林彻。帐外的铁林军与兀良哈部牧民也纷纷拔刀相向,箭楼上的弓手齐齐拉满弓弦,箭尖对准对方,双方对峙,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营地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随时都会爆发血战。
林彻神色不变,伸出右手,指尖微凉,轻轻按住巴图紧绷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退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字字清晰,穿透喧嚣:“巴图,退下。朕的面前,岂容宵小放肆。”
巴图虽心有不甘,牙关紧咬,却不敢违抗天子旨意,只得咬牙收力,缓缓后退半步,依旧横刀护在林彻身侧,眼神警惕地盯着巴歹。林彻缓步上前,青袍大氅随风微动,直面巴歹的刀锋,距离不过寸许,寒冽的刀风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缕发丝,他却丝毫不惧,丹凤眼骤然锐利如刀,直视巴歹的双眼,声音冷冽如冰,字字诛心:“巴歹,你奉太师之命看守于我,所求无非土豆种植之法。这法儿,只我一人知晓,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你可以杀我,一刀刺穿我心口,易如反掌。只是你杀了我之后,土豆种植之法便彻底断绝,草原万年饥馑无解,太师一统漠北、挥师南下的美梦,也会化为泡影。”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刀锋几乎贴到胸口,声音更冷,带着致命的威慑:“太师回师斡难河之日,得知我死在你手中,第一个便会将你凌迟处死,扒皮抽筋,灭你全族,为他的粮草大计陪葬。巴歹,你手握钢刀,敢赌这一把吗?敢用你全家老小的性命,赌我这一条命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彻骨冰水,当头浇在巴歹头上,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暴戾与冲动。
巴歹手中的弯刀瞬间僵在半空,满脸的凶戾硬生生僵住,转为迟疑、恐惧与慌乱,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刀疤滑落,滴在雪地上。他可以杀林彻泄愤,可以镇压营地异动,可他绝不敢断了太师的土豆大计,那是比反叛还要致命的罪过,一旦林彻身死,他必死无疑,绝无幸免。
林彻看着他神色变幻,青红白紫交错,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沉冷如冰,语气不容置喙,天子威仪尽显:“收刀,管好你的人,严守四门,不得再惊扰牧民,不得再对朕无礼。三日之内,太师便会回师,你若安分守己,朕可保你不死。若再放肆,不用太师动手,朕便能让你,死在这斡难河畔,尸骨无存,无人收殓。”
巴歹牙关紧咬,腮帮鼓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猛地收回弯刀,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将刀入鞘,厉声喝道:“撤兵!全体回岗,严守四门,加强戒备,一只苍蝇、一只飞鸟,都不准飞出营地!违令者,斩!立斩!”
说罢,他转身怒冲冲离去,甲胄碰撞声沉重急促,带着不甘与忌惮,脚步踉跄,渐渐远去,身后铁林军士卒纷纷收刀回岗,营地内的喧嚣稍稍平息,却依旧杀机四伏。
巴图收刀入鞘,浑身冷汗浸透内衫,手心全是汗水,躬身急道:“皇帝,您方才太过凶险!巴歹暴戾成性,嗜血好杀,万一真的失去理智,对您动手,后果不堪设想啊!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林彻抬手虚扶,目光望向茫茫风雪,丹凤眼微微蹙起,目光投向冰原深处,眼神中藏着深深的担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荡——帖木儿,千万不能有事,一定要平安抵达阿岱大营,一定要把信送到。
而此刻,红柳林内的冰裂沟下,积雪没膝,寒风从沟口灌入,刺骨寒冷,帖木儿蜷缩在雪堆里,小小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却依旧将书信与玉佩死死按在怀里,不肯有半分松懈。他抬起头,冻得通红的小脸满是倔强,望着沟上影煞猩红的眸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超乎年龄的坚定,小手抓起一块尖锐的冰石,棱角锋利,紧紧护在身前,准备与这黑衣人拼死一搏,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交出信物。
影煞冷笑一声,右脚踩在沟壁的冰棱上,左手扶着崖边枯木,弯腰便要跳下沟来,短刀寒光闪烁,毒刃泛着冷光:“小崽子,别怪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追随了那明国皇帝,成了他的棋子,今日便要埋骨于此,化作这冰原枯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嘶声与蒙古语的呼喊喝问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马蹄踏碎雪面,声势浩大——是克烈部巡哨千夫长蒙哥率领的二十名巡哨骑兵!阿岱的联军,就在这附近巡防,距离红柳林不过数里之遥!
影煞脸色骤变,猩红的眸子闪过一丝忌惮与慌乱。他孤身一人,无援无助,若是被克烈部数十名巡哨骑兵围住,绝无生还可能,即便武功再高,也难敌群骑围杀,更会暴露太师的死士行踪。他恶狠狠地瞪了沟底的帖木儿一眼,咬牙切齿,声音阴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算你命大,小崽子,下次再见,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他转身飞速冲出红柳林,足尖点雪,身形如电,翻身上马,催马疾驰,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弥天风雪之中,再无踪迹,只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被风雪迅速覆盖。
帖木儿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混合着雪水、血水,从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洼,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脱力。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书信与玉佩,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光滑的冰沟壁攀爬,小小的手掌抠进冰缝,指甲断裂,鲜血直流,染红了坚冰,与白雪相映,触目惊心,却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爬去,每一次用力,都疼得浑身颤抖,小脸憋得通红,却从未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把信送到,救皇帝回家。
枯骨谷的黑风,终于渐渐停歇,狂风散去,雪雾渐消,谷内怪石与枯骨显露出来,遍地皆是千年遗留的残骨、断矛、残戈、锈蚀甲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谷中,映得枯骨泛着冷白。郭登率领着精锐明军,浑身覆雪、满身疲惫,衣衫冻硬,手脚麻木,脸颊、手背被碎石刮伤多处,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长枪斜指,刀出鞘刃,一步步踏出谷口,抵达了狼居胥山隘口的后方高地,占据地利。
隘口内的铁林军守军,约五千余人,由瓦剌千夫长博尔济统领,还在死死盯着谷外的主干道,修筑工事,排布箭阵,挖掘陷马坑,燃着篝火取暖,丝毫不知,大明勤王军已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他们的身后,形成合围之势,刀枪已至脑后。
郭登拄着铁矛,缓缓站直身子,银甲上的雪水顺着甲片滴落,在脚下积成小水洼,他举起铁矛,矛尖直指隘口内的铁林军大营,声音铿锵激昂,穿透风雪,传遍全军,震彻山谷:“将士们!太上皇就在斡难河畔,身陷险境,日夜盼我等驰援!建功立业,救主报国,就在今日!随我杀——!”
“杀!杀!杀!”
三万明军齐声呐喊,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戈壁,回声不绝,赤红色的大明军旗再度扬起,在风雪中猎猎飞舞,旗面破损,却依旧鲜艳。明军将士手持刀枪,如猛虎下山,如饿狼出笼,向着毫无防备的铁林军防线,发起了致命的突袭。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马嘶声、兵刃断裂声响彻狼居胥山,血战就此爆发,雪地上瞬间染满鲜血,红与白交织,惨烈无比。
斡难河的风雪依旧未停,冰原上的少年仍在艰难跋涉,枯骨谷外的厮杀如火如荼,大明勤王军、太师死士、被俘天子、草原部族,三方暗线、四方势力,终于在这一刻,同时迎来了最激烈、最致命的碰撞。漠北的乾坤,大明的国运,天子的生死,万千将士的性命,草原万民的温饱,皆系于这风雪之夜的厮杀与奔赴之中,分毫不让,生死不退,天地为证,风雪为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