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宸沉默了片刻,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风凌寒的话点醒了自己,他反复咀嚼着几个关键点:铜镜已经被自己取走,笔阵也已经破除,密室最重要的钥匙和初始考验都已失效,那下面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大动干戈?不仅封门,还填塞通道,甚至动用有毒的水银?
少宸抱着胳膊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一个结,他目光扫过脚边那块砸过邪神像的石头,又落回神台上那尊面目诡异的塑像,忽然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混沌的思绪里抓住了某个转瞬即逝的线头,呼吸也不自觉的放轻了几分,一个完整的线条浮现在他心中,驱散了眼前的迷雾。
“不对...”少宸眼中闪过洞悉的光芒,“风大哥,凌霜,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闻言,风凌寒和风凌霜都看向少宸,等待他的结论。
少宸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我们一直以为,他们封死通道,是因为下面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怕被我们发现,但仔细想想,风大哥说的不错,铜镜是打开血门的初始钥匙,我已经拿到了,那间红门密室最大的秘密,就是铜镜和笔阵考验,这两样都已经不存在了,下面除了空荡的密室,还能有什么?”他又指向地道口,语气笃定,“水银,碎石封路...这般阵仗,与其说是保护什么宝贝,不如说更像是在极力营造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象,他们是在故布疑阵,扰乱我们。”
风凌寒立刻明白了少宸的意思:“你是说,下面根本就已经空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拖延我们,让我们以为核心秘密还在下面,从而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里?”
“没错!”少宸重重的点了点头,睿智的光芒在他眼中闪动,“而且,这很可能是一个歹毒的陷阱,他们料定我们不甘心,会想方设法突破进去,那些碎石下面,水银深处,说不定就埋藏着更隐蔽、更致命的机关,一旦我们耗费巨大的代价挖通,等待我们的可能不是线索,而是会危及生命的后果,这是一种反向思维,利用我们的执着和好奇心,引我们入彀!”
风凌霜吸了口凉气:“我的天,居然这么阴险?那...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未必是白忙活。”少宸冷静的分析道,“他们的反应,也正如风大哥之前所说,恰恰证明了我们的追查触碰到了他们的要害,他们不愿意我们再继续深究下去,所以才用这种手段来误导和阻止我们,这反而说明,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真的接近了某些核心秘密,比如这西域邪神的来历,或者...‘血门’背后真正指向的东西。”他说到此时,又深吸口气,“还可能有我师父的下落。”
少宸又想到了怀中那面铜镜,和那句“棺中无骨,铜镜引门”,真正的关键,或许从来就不在那被填埋的密室之下,而在如何解开铜镜的秘密,以及找到“门”的真正所在。
“既然如此,”少宸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神色,“我们更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挖一个可能是陷阱的空洞。”
风凌寒赞同道:“声东击西,弃卒保车,在暗处的对方不凡啊,我们若执着于此处,正合其意。”他沉吟一阵后说道,“这般看来,那不该是丁松山了,之前他为你医治,留下铜镜,没理由在此处陷害我们。”
少宸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地道口,语气坚定:“不管是不是丁松山,或是其他人,就让他们自己守着这个空壳子吧,我们走,直接北上长白,师父的线索在那里,而这里的谜团,或许将来会随着铜镜的解开,在其他地方找到答案,现在,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风凌霜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风凌寒和少宸同声道:“去长白!”
风凌霜听他们这么说,没有丝毫犹豫:“对!那就去长白,我们还是赶紧走,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让他们自己玩石头和水银去吧!”
三人意见高度一致,对方越是故布疑阵,越是显出心虚,他们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妥当,离开了这座充满诡异与算计的荒庙。
走出庙门,这一次,少宸的脚步格外坚定,他连回头望一眼的欲望都没有,这次,他不仅摆脱了地理上的困境,更在心理上识破了对手的伎俩,北上的道路虽然漫长,但他的内心却更加清明,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少宸经过这么多事情的淬炼,早已不再是那个容易被表象迷惑的生瓜蛋子了,他怀中的铜镜依旧冰冷,却有了不一样的重量,他还提醒着自己,遇事一定要冷静,前番用石头砸那个邪神像时,确实急躁愤怒,还好风凌寒的提醒,让他的思维又回到了正轨上,所以,以后一定要克制自己偶尔毛糙的情绪。
就这样,几人即刻向北边而去...
经过数十日的艰苦跋涉,三人终于踏入了长白山冰封的领域,这里与中原的喧嚣截然不同,是无边无际的雪原、沉默的原始森林和巍峨的雪山,并且空气更是冷冽刺骨,呵出的白气片刻就能凝结成冰晶。
他们的目标自然是寻找铜镜线索中指向的荒村,但在这片人烟罕至的白色疆域,线索定然是模糊而难以追寻的。
向偶尔遇到的猎户打听,得到的只是摇头,无人知晓具体所在,只说深山老林里散落着一些早已废弃的屯子。
三人只能向长白山深处进发,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每一步都陷入及膝的雪中,跋涉艰难,天空始终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进入深山后的第三天午后,天色骤然剧变,原本呼啸的寒风猛然间增强了数倍,发出骇人的嘶吼,卷起地表的积雪,形成遮天蔽日的白色漩涡,天地间顿时混沌一片。
“是白毛风!快找地方躲!”风凌寒经验最丰富,看到天色骤变和卷起的狂风,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白毛风是长白山最可怕的暴风雪,能见度会在极短时间内降至最低,温度急剧下降,足以冻毙任何暴露在外的生命。
可风凌寒话音刚落片刻,暴风雪已然发威,狂风如实质的墙壁,裹挟着密集如沙砾般的坚硬雪粒,疯狂抽打在三人身上和脸上,如刀割一般,眼睛更是无法睁开,气温骤降,他们厚重的棉衣就和纸糊一般,寒气穿透,直刺骨髓。
“抓紧绳索,跟我走,往背风处!”风凌寒怒吼着,掏出绳索,让几人缠绕在腰间,逆着能将人吹倒的狂风,奋力在前方开路,他用身体强行破开风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少宸和风凌霜紧随其后,三人用绳索相连,在能见度不足十步的雪幕中艰难的移动着。
少宸自幼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全阳之体,气血旺盛,对寒冷的抵抗力远胜常人,虽然也感到刺骨寒意,但尚能支撑,行动还算自如,风凌寒内力深厚,根基扎实,也能勉强抵御,然而,风凌霜的情况却急转直下,她的修为不及风凌寒,体质也偏阴寒,在这极致的严寒和狂风侵袭下,很快便显露出不支。
冰冷的雪粒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融化成冰水,带走大量体温,她的嘴唇先是发白,继而变得青紫,牙齿不受控制的剧烈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脚下步伐也显得越来越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全靠腰间绳索的牵引和意志力在硬撑。
“哥...少宸...我...我好冷...腿...腿都没知觉了...”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风凌霜的声音微弱得如蚊蚋,在风雪的咆哮中几乎难以分辨,她的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就要瘫软下去。
风凌寒回头看到风凌霜的状态,心猛的一沉,他试图靠近搀扶,但自己也被狂风吹得身形不稳。
少宸见状,毫不犹豫的冲到风凌霜身边,他看到风凌霜眼神开始涣散,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冰,情况万分危急。
“风大哥,行李给你,我来背凌霜!”少宸当机立断,迅速解下自己背负的行囊,塞到风凌寒手中,还不等风凌寒回应,他已经弯腰,抓住风凌霜几乎冻僵的胳膊,用力将她背到了自己背上。
风凌霜的体重虽轻,但在厚厚的冬衣和湿透的情况下,依旧增加了不小的负担,少宸调整了一下姿势,用绳索将她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确保不会滑落。
“坚持住,凌霜,抓紧我!”少宸在她耳边大声喊道,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风凌霜也恢复了一丝清明,下意识间用僵硬的胳膊环住了少宸的脖子,将脸埋在少宸相对温暖的背脊上,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量。
少了行囊的负担,但背上多了一个人,少宸的行动依旧艰难,他必须用比之前更大的力气来对抗狂风和深雪,每一步都踩得沉重,雪地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狂风卷起的雪沫填平,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冻成冰碴,但他的全阳之体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核心体温始终能维持在一个不至于失温的程度,这股由内而外的热力,也透过衣物,微微温暖着背上的风凌霜。
风凌寒手持斩鬼刀,既要在前方探路,又要顾及身后的二人,压力也不小,他必须时刻判断方向,寻找任何可能避风的地方,岩石后、密林边缘,都成为他努力的目标。
三人就像暴风雪中三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在白色的死亡空间里挣扎求存,时间也失去了意义,每一刻都漫长如年,风凌霜在少宸背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少宸则咬紧牙关,凭借顽强的意志和特殊的体质,死死支撑着,他能感觉到风凌霜的呼吸微弱但持续,这是唯一的安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少宸也感到体力即将耗尽,双腿灌铅般沉重时,风凌寒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右前方一处被积雪掩埋的斜坡底部,声音嘶哑的喊道:“看,那边,好像是有个矮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