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时,天光已经斜照进屋子,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张没撑开的帆。她躺在沙发上,毛线毯还盖在身上,一角滑到了地上。她动了动手指,掌心残留着睡着前握紧的痕迹,指节有些发僵。她慢慢坐起来,脖子有点酸,转头时听见轻微的咔哒声。程明朗不在客厅。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针织衫,领口有些歪了,袖口也蹭上了灰。她记得自己是哭着睡过去的,眼泪掉进茶杯里,后来……后来她好像写了字,说“累”。她抬手摸了摸脸颊,皮肤绷紧,像是晒伤后脱皮前的状态。
厨房传来水声,接着是杯子碰台面的声音。她扶着沙发边缘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稳住。她走到门边,看见程明朗背对着她,正在往玻璃杯里倒温水。他穿着那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银镯。他左手拿着一个药瓶,倒出几粒白色药片,放进杯中。水面上浮起细小的气泡,药片慢慢溶解。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走过来。他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指尖碰到杯壁,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混着淡淡的柠檬香。她知道这是润喉的冲剂,王婶前些天送来过一盒,说是对声带有好处。
程明朗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她手边。他指了指本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说话”的手势。她低头看着本子,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开始”。
她捏着笔,手有点抖。她写:**疼吗**。
他看了,点头,又摇头。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会疼,但必须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窗外有小孩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快远去。她终于写下三个字:**我试试**。
程明朗把沙发推到墙边,腾出中间的空地。他搬来一张矮凳,放在她面前,上面放了一个小镜子,镜面朝她。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节拍器,摆在茶几上,拧了拧发条,咔哒、咔哒的声音规律响起。他坐到她侧面,距离不远不近,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提醒注意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散,蓝色丝带不知何时松了,垂在肩上。她眼角有颗泪痣,眼下有些青,嘴唇干裂。她张开嘴,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肌肉绷紧,气流堵在胸口,什么都没出来。
她试第二次,用力吸气,再用力推气,喉咙震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短促的音——“啊”,声音极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断在半空。
她脸涨红了,手不自觉地绞住衣角。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咬下唇,盯着镜子,不肯移开视线。
程明朗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两下。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毛巾,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她没躲,但肩膀微微发抖。
她第三次尝试。深吸,屏住,再用力发声——“啊——”,这次声音拉长了些,依旧沙哑,尾音颤抖,像是快断的琴弦。她说完立刻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刀片划过。她弯下腰,手按着脖子,呼吸急促。
程明朗递上水杯,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下去,稍稍压住了灼痛。她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镜子,眼神没散。
第四次,第五次……她一次次重复,声音始终破碎,有时连“啊”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气音,像风穿过缝隙。她的额头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T恤后背也湿透了。她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身体在对抗疼痛。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但她死死睁着眼,不让它掉下来。
程明朗一直坐在旁边。她每试一次,他就轻轻拍一次她的背。她咳得厉害时,他就帮她顺气。她沉默的时候,他就写下鼓励的话:“很好”“再来一次”“你比昨天多发了三次音”。
到了第十一次,她终于发出一个稍微清晰的“啊”音。声音依旧低哑,但不再断裂,能听出是一个完整的音节。她说完,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看着镜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程明朗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他没笑,也没鼓掌,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薄茧,压着她的皮肤。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还要练吗**。
他看了,点头。然后他写下:“今天的目标,发十个清晰的‘啊’。”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蜷了蜷。她知道这很难。她的声带受损多年,肌肉几乎退化,每一次发声都是撕裂般的痛。但她没摇头,也没放下笔。
她重新坐直,调整呼吸。她把手贴在喉咙上,感受震动。她记得昨天程明朗教她的方法——发声时要让气流平稳,不能太猛,也不能太弱。她闭上眼,再睁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十二次尝试。
“啊——”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尾音仍有些抖,但完整。
第十三次。
“啊——”
更稳了。
第十四次。
她突然呛住,气没提上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她咳得弯下腰,手紧紧掐住脖子,脸色发白。程明朗立刻起身,一手扶她后背,一手轻轻拍她肩胛骨下方。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鼻尖通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了刚写的字。
她没擦眼泪,只是低头看着那团模糊的墨迹。
她写了两个字:**继续**。
程明朗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拿起毛巾,替她擦了擦脸,动作很轻。然后他写下:“休息三分钟,再继续。”
她摇头,手指指向节拍器。
他懂了。她不想停。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第十五次。
“啊——”
声音出来了,虽然还有些涩,但能听清。
第十六次。
“啊——”
稳定。
第十七次。
她再次卡住,气流中断,声音劈裂。她咬牙,没停,立刻重试。
“啊——”
出来了。
她的体力在快速消耗。手臂发软,腿也开始抖。她靠在沙发边上,一边喘息一边盯着镜子。她的脸很红,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嘴唇干得起了皮。
程明朗在本子上画了个小小的计数格,每成功一次,就画一横。到第十八次时,格子里已经有七道横线。她看到那个数字,呼吸顿了一下。
她试第十九次。
“啊——”
清晰。
第二十次。
她用尽力气推气,声音拉长,稳稳地出来。说完,她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指松开笔,滑落在本子上。
程明朗看着她,没说话。他拿起水杯,轻轻抵在她唇边。她睁开眼,喝了几口,手还在抖。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七个**。
他点头。
她又写:**明天**。
他明白,她是问明天能不能多练几个。
他写下:“先看医生检查结果。”
她盯着那行字,没再写。她慢慢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她的手背上有汗,也有泪,混在一起,凉凉的。
程明朗收起节拍器,关掉开关,咔哒声停止。他把镜子拿开,又拿来一条干毛巾,轻轻盖在她肩上。她没动,只是坐着,眼睛望着窗外。
阳光已经移到院子中央,照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叶晃动,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只麻雀跳上晾衣绳,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她忽然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是手语里的“谢谢”。
程明朗看着她,轻轻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她没放下手,又比了一个动作:**等我**。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