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洒在废墟上,瓦砾堆里露出半截烧黑的门框。陈石坐在一块青石上,骨刀放在腿上。刀口卷了边,绑刀的皮绳也烧得只剩一点。他没动,也没说话,就看着这片地方。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海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味道。
村口的老槐树倒了两棵,剩下的一根树枝上挂着半片渔网,风一吹就在晃。地上有各种脚印,有赤脚的,有穿草鞋的,还有拐杖压出的沟。天刚亮,活下来的村民就开始收拾东西。能背的就背,能扛的就扛。锅碗、被子、一小袋米,有人连灶台里没烧完的柴火都扒出来包好带走。
一个男人蹲在自家墙根下,用手抠砖缝里的土,嘴里念着:“祖上三代住这儿……就这么没了?”旁边的女人不说话,只把孩子的破棉袄裹紧些,背上包袱走了。
陈石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全是裂口,沾着干血和灰。他慢慢抬起右臂,那道淡金色的疤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旧伤。
阿宝站在他身后,小手里攥着一个破布包。里面是他剩下的几样东西:半块馍馍、一只断了腿的木马,还有一颗别人扔掉的玻璃珠。
“爹?”孩子轻声叫。
陈石没应。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亲生的,可这七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他,晚上回来第一句“你回来了”也是他喊的。他教他认字,在沙地上写“山”“水”“人”。阿宝总把“人”字写成一个小人儿,头上画个圈,说那是“有角的神仙”。
他想起昨晚妖兽来的时候,自己趴在地上咳血。阿宝冲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满脸是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村子被毁那天起,他就再没说过话。
现在也是。
陈石站起身,膝盖发出声音。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碎瓦,上面还有昨天做饭留下的烟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阿宝的布包里。
“带上。”他说,“以后有用。”
阿宝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远处传来咳嗽声。几个老人拄着棍子往村外走,脚步慢,但没人回头。一个老婆婆背着孙子,怀里还搂着一只瘦鸡,鸡翅膀耷拉着,也不叫。孩子们都被大人牵着手,抓得很紧,怕走丢。
没人哭。
不是不难过,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陈石往前走,阿宝赶紧跟上。他走得很慢,左肩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刮肉。但他没有停下。
路过老猎户家时,他停了一下。
屋子塌了一半,房梁压住了门。院子里那张晒鱼的竹席还在,边上摆着他常坐的矮凳,已经裂了。陈石记得上次来,老头递给他一碗药汤,说“压压火”。后来又送来骨刀,说“刀能护身,也能伤人”。
现在人都没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只是抬了抬手,像是要打招呼,又像是想摸摸门框。
最后什么也没做。
继续走。
到了村北坡下,一群人站在岔路口。有人说去南边镇子投亲戚,有人说往西山找猎户落脚,还有人说干脆漂海走远点。大家声音不大,都在商量,谁也不知道哪条路安全。
陈石走到边上,没说话。
一个中年妇人看见他,迟疑了一下,走过来把一小袋盐塞进阿宝手里:“给孩子吃。”又对陈石点点头,“你护过村子,我们记得。”
陈石接过,放进包袱。
“你要去哪儿?”有人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
“那就一起走一段。”那个磨刀的汉子走上前,肩上扛着铁叉,“往东三十里有座破庙,听说还能遮风。”
旁边几个人也点头:“我们也去。”
“顺路。”
“多个照应。”
陈石看着他们,一个个都眼熟。有的以前躲着他走,有的昨夜还红着眼跟他一起打妖兽。现在他们站在这儿,不说谢,也不提怕,就只是等着他一句话。
他没说谢谢,也没拒绝。
只是把骨刀别回腰间,拍了拍阿宝的头:“走吧。”
一行人顺着坡路向东走。太阳不高,影子很长。陈石走在前面,阿宝紧紧跟着,小手偷偷拽着他衣角。后面是零散的村民,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脚步沉重,但很稳。
路上没人唱歌,也没人讲笑话。偶尔有孩子摔倒,大人扶起来,拍拍灰,继续走。一只野狗从林子里跑出来,盯着队伍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跑了。
陈石始终没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每一步,都是活着的证明。
快到中午时,天阴了。风从林间吹过,树叶沙沙响。阿宝突然停下,在路边草丛里翻了翻,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拨浪鼓。
红色的鼓面裂了,一根棍子断了半截,铜铃也不响了。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玩具,村里还没塌时天天摇,吵得邻居小孩捂耳朵。
他捧着鼓,仰头看向陈石。
陈石蹲下来,接过拨浪鼓看了看,然后放进阿宝的包袱,正好压在那块碎瓦上面。
“留着。”他说,“以后修。”
阿宝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陈石也笑了笑,站起来,伸手把孩子背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
风大了些,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抬手挡了挡阳光,眯眼看向前方山路。
林子深处能看到一座旧庙的屋檐,歪着,像累了的老牛。
他们一步一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