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的手碰到小石子时,天快黑了。风从山道两边吹进来,有点像铁锈的味道。他想抬手,可胳膊不听使唤,一点力气都没有。阿宝在旁边哭,声音断断续续的。他闭上眼,胸口闷得难受,像压了块湿石头。
这时,有人走来了。
脚步踩在碎石上,一声一声的。那人从山路拐角走出来,穿一件发白的青布衫,背着药篓,头发用木簪别着。她蹲下来看陈石,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眉头马上皱起来。
“还活着。”她说,声音不大,也不温柔。
疤脸正要拿铁叉,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影一闪,下巴挨了一下。他往后退几步,铁叉掉在地上。另外两个山匪刚想动,女人反手从药篓里抓出一把灰粉,往空中一撒。粉末被风吹散,两人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倒在地上动不了。
她没再看他们,弯腰把陈石背起来。动作很快,像是经常背伤员。阿宝擦了把脸,跟上去,手里还抓着破布包。女人走得稳,山路再难也不停,只说了一句:“抓紧你爹,别掉下去。”
陈石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后背靠着她的肩膀,有点疼,但又觉得安心。他闻到一股草药味,混着雨水和土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他想说谢谢,张了张嘴,却咳出一口浊气。
竹屋在半山腰,三面是树林,屋顶盖着新茅草,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草根。女人一脚踢开门,把陈石放在墙边的木床上。阿宝站在门口不敢进,浑身发抖。她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语气平平的:“进来,关门。”
她点起火,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她剪开陈石的衣服,伤口露出来,血已经结成暗红色的痂。她用刀刮掉烂肉,陈石疼得抖了一下,还是没醒。她皱眉,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黑色药膏涂上,又扎了几针,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
那一夜她没睡。加了三次柴,换了四次药布,喂了陈石两口米汤。阿宝缩在角落的草堆上,睁着眼,一直看着床上的人。女人看见了,端来一碗热粥:“喝点,不然明天没力气哭。”
阿宝摇头。
“你不吃,他醒了也没东西吃。”她把碗塞进孩子手里。
阿宝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眼泪掉进粥里,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雾还没散。女人坐在屋外石墩上捣药,一下一下,节奏很稳。阿宝悄悄走到她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停下,抬头。
孩子指了指屋里。
“他还活着。”她说,“死不了。”
阿宝一下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女人没哄她,继续捣药,只是手轻了些。
第五天,陈石能坐起来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看见女人正在晾草药。竹竿上挂满各种叶子和根茎,风吹得晃。他想跪下磕头,腿一软,差点摔倒。女人转身按住他肩膀,力气不小。
“风大,吹病了麻烦。”她说完,回去煎药。
夜里下雨了。陈石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屋顶的声音。屋里点着油灯,女人还在忙,低头写着什么,时不时咳两声。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熟睡的阿宝,忽然说:“我留下来。”
她笔尖顿了一下,没回头:“留下可以,别偷懒。明早帮我翻药。”
“好。”
从那天起,陈石开始做些轻活。早上把药材从竹竿上收下来,分开放进陶罐;下午坐在屋檐下,教阿宝认草药名字。孩子不会说话,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写在地上,用树枝当笔。阿宝学得很认真,写错了也不急,重新写一遍。
女人话很少。每天采药、制药、记方子,偶尔骂陈石一句“蠢货,这草也分不清”,其实早就看过他的伤口,知道结痂了没有。有一次陈石搬柴时扯到旧伤,哼了一声,她一句话不说拿出针包,扎了三针,边扎边说:“救你不是为了报答,是怕山里死人,臭味招蛇。”
陈石笑了:“那你得多准备点驱蛇药。”
她瞪他一眼,没说话。
一天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出来。三人坐在竹屋前的空地上,女人煮了粗茶,阿宝靠在陈石肩上,手里拿着一片干薄荷叶。远处山雾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崖壁。一只野兔从林子里跳出来,吃了两口草,又跑了。
陈石低头看阿宝,孩子冲他笑,少了一颗牙。
女人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轻声说:“这茶,明年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