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四合。
萧景琰坐在肃亲王府的书房里,案头摆着那幅刚刚查验过的画像。画中女子身着凤冠翟衣,眉眼温柔,唇角含笑——那是他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却又比记忆更加生动鲜活。
“画没有问题。”沈清辞站在一旁,低声道,“已经让三位画师和两位太医查验过,纸张、颜料皆无毒,也无任何机关暗格。画工……确实是上乘之作。”
萧景琰的指尖悬在画纸上空,终究没有落下。
“三哥的丹青功夫,一向极好。”他淡淡道,“小时候,他常为母后画像。”
谢长渊抱臂立在窗边,闻言转过身来:“殿下,这画送来的时机太巧。您刚受封亲王,三皇子就献上先皇后画像,说是赔罪,更像是……”
“提醒。”萧景琰接过话头,“提醒我,母后的事,他知道的比我多。也提醒父皇——如果他真的在意母后的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禀殿下,宫中来人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这个时辰?”谢长渊皱眉。
萧景琰看了眼窗外完全暗下的天色:“何处觐见?”
“清凉殿。”
沈清辞与谢长渊同时变色。
清凉殿——那是先皇后生前最常居的宫殿,自十二年前她薨逝后,便被皇帝下旨封闭,除了每年忌日洒扫,平日严禁任何人出入。如今皇帝竟在夜晚召萧景琰去那里……
“备车。”萧景琰起身,取下挂在架上的大氅,“清辞随我入宫。长渊留在府中,等陆将军的消息。”
“殿下小心。”谢长渊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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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夜色中的长街,车轮碾过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沈清辞坐在萧景琰对面,能清晰看见他紧绷的侧脸。
“殿下,”沈清辞低声开口,“清凉殿之召,不同寻常。”
“我知道。”萧景琰闭着眼,“父皇今日在太极殿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嫡子就是嫡子,冷落十年是不得已’——这话,他从未说过。”
“陛下像是在……解释。”
“解释给谁听?给我?还是给他自己?”萧景琰睁开眼,眸色深暗,“沈清辞,你觉得一个帝王,会因为愧疚而补偿儿子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寻常父亲会,但帝王……难说。”
马车驶入宫门,在青石道上缓行。今夜宫中格外安静,连巡夜的禁军脚步声都放得轻。经过太极殿时,萧景琰瞥见殿门紧闭,檐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影子拉得细长诡异。
清凉殿在宫城西北角,靠近太液池。因位置偏僻,又常年封闭,这一带格外冷清。马车在殿前百步处停下,萧景琰与沈清辞下车步行。
远远望去,清凉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朦胧。殿门罕见地开着,透出昏黄的烛光。两名老太监垂手立在阶下,见萧景琰走近,无声地躬身行礼。
“沈大人留步。”其中一名太监哑声道,“陛下只召见肃亲王一人。”
沈清辞看向萧景琰,萧景琰微微点头:“你在外等候。”
他独自踏上台阶。殿前的石缝里长满了枯草,积雪未扫,踩上去软绵无声。殿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铜环锈迹斑斑——这宫殿,真的尘封太久了。
迈过门槛的瞬间,萧景琰的脚步微微一滞。
殿内的陈设,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汝窑花瓶和青铜小鼎,墙上挂着那幅《春山烟雨图》——那是母后最爱的画。甚至窗下的那架古琴,还保持着当年摆放的角度。
只是所有物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烛光一照,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游动,像是时光凝固的颗粒。
皇帝背对着殿门,站在那架古琴前。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件素色常服,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儿臣参见父皇。”萧景琰跪地行礼。
皇帝没有回头,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空寂的殿中响起,惊起梁上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了出去。
“这琴,是你母后最爱的‘焦尾’。”皇帝的声音低缓,“她弹得一手好琴,尤其那曲《高山流水》,连乐坊的大家听了,都自愧不如。”
萧景琰垂首:“儿臣记得。”
“你记得多少?”皇帝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的脸,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你母后走时,你才八岁。”
“儿臣记得母后的琴声,记得她教我写字,记得她……”萧景琰顿了顿,“记得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要好好活着。”
皇帝的眼神颤了颤。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你恨朕吗?”皇帝忽然问,“这十年,朕冷落你,由着你被兄长欺压,由着宫人怠慢。你恨吗?”
萧景琰跪得笔直:“儿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景琰,朕今日叫你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有些话,再不说,怕就没机会了。”
萧景琰抬起头。
皇帝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琴台上。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双龙戏珠——是帝后大婚时的信物。
“你母后,不是病死的。”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萧景琰耳畔。
萧景琰的呼吸停了。
“十二年前,太医院院正诊断,说是产后体虚,染了风寒,药石罔效。”皇帝缓缓道,“朕信了。直到三年前,朕偶然翻看当年的脉案,才发现不对。”
他转过身,盯着萧景琰:“你母后的脉象,在最后三个月,出现了异常。那不是风寒,是毒。”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什么……毒?”萧景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一种西域奇毒,名‘缠丝’。”皇帝一字一句,“中毒者初期症状似风寒,咳嗽、发热、体虚。三月后,五脏衰竭而亡。死后仵作查验,也只当是久病不治。”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谁下的毒?”
“不知道。”皇帝摇头,“朕查了三年,只查到毒是从西域来的。当年负责你母后汤药的太医,在你母后薨逝后第二年,就告老还乡,途中遇劫匪身亡。所有线索,都断了。”
他走到萧景琰面前,俯身看着他:“但朕知道,宫中能做到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人。而这五人里,有两人……是你皇兄的生母。”
萧景琰的瞳孔骤缩。
“朕不能动他们。”皇帝直起身,声音冷了下来,“不是不想,是不能。十二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朝廷需要慕容家的银子;东境海寇猖獗,需要赵家的水师。而慕容氏和赵氏,正是三皇子和五皇子生母的娘家。”
“所以……”萧景琰的声音发颤,“所以父皇就纵容凶手逍遥法外?纵容他们……害死母后?”
“朕没有纵容。”皇帝的声音陡然凌厉,“朕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一举铲除他们的机会。”
他指着琴台上的玉佩:“今日在太极殿,朕给你亲王之位、宗人府之权,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时机到了。”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盐政案,是父皇……一手推动的?”
“不完全是。”皇帝走回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赵擎海通敌,慕容弘贪墨,都是事实。朕只是……顺水推舟,让这些事提前曝露而已。”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景琰,帝王之术,从来不是快意恩仇。你要报仇,朕也要肃清朝堂。但朕不能亲自动手——朕是皇帝,要顾全大局,要平衡各方势力。”
“所以父皇选择了我。”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我去做那把刀,去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去……为母后报仇。”
“也是为你自己铺路。”皇帝直视着他,“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就不配坐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储君之位。
萧景琰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悲凉:“父皇,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就不想坐那个位置?”
“你想不想,不重要。”皇帝淡淡道,“你是嫡子,这是你的责任。你母后当年拼死生下你,不是让你庸碌一生的。”
他从琴台上拿起那块玉佩,递给萧景琰:“这是你母后的遗物。朕今日交给你,是要你记住——有些仇,必须报;有些路,必须走。”
萧景琰接过玉佩。温润的玉质触手生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陆啸云带回来的证据,涉及慕容家与北戎的勾连。”皇帝继续道,“你亲自审。该抓谁,抓谁;该杀谁,杀谁。朕给你这个权力。”
“那三皇兄呢?”萧景琰问,“五皇兄呢?”
皇帝沉默良久。
“国有国法。”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殿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皇帝似乎疲惫至极,挥了挥手:“去吧。三日后,朕要看宗人府的整顿章程,也要看……盐政案的最终结案奏疏。”
萧景琰躬身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就在他要踏出门槛时,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景琰。”
萧景琰停步,没有回头。
“你母后临终前,除了要你好好活着,还说了另一句话。”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她说……不要怪你父皇,他有他的不得已。”
萧景琰的背影僵了僵。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清凉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孤独的帝王和满殿的回忆,重新封存在时光里。
沈清辞等在阶下,见萧景琰出来,立刻迎上。他看见萧景琰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讶色,却没有多问。
“殿下?”
萧景琰将玉佩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夜空。今夜的星子格外稀疏,一弯冷月挂在檐角,洒下清辉如霜。
“回府。”他道,“等陆将军。”
马车驶离宫城时,萧景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清凉殿的烛火已经熄灭,整座宫殿重新隐入黑暗,如同从未开启过一般。
但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真相、仇恨、责任……还有那把悬在头顶的、名为“帝王之位”的利剑。
萧景琰闭上眼,掌心那块玉佩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在心口。
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怎么做?
是放下仇恨,安稳度日?
还是拿起刀剑,踏血前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个在冷宫中独自长大的七皇子,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肃亲王萧景琰。
是为母复仇的儿子。
也是……注定要搅动这朝堂风云的执棋人。
马车驶过长街,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夜色正浓。
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