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的突然出现，让归明紧绷的神经又一次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那枚金戒指摘进手心，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本应在家睡觉的老人。
“李叔，你……你怎么来了？”
李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了暂停营业那一面。
然后拉下了半边卷帘门，将便利店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昏黄的灯光下，李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有些话，不能让外面的东西听了去。”
他走到收银台前，拉了张椅子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台上了年头的机器。
归明的心沉了下去。
看这架势，李叔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是核心的秘密。
“小张的事，我听说了。”
李叔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可惜了，那孩子太气盛，不听劝。”
提到小张，归明的心又是一抽。
他看着李叔，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是问小张是不是真的变成了肉干？
还是问这家店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很不对劲？”李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归明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积攒了一肚子的恐惧和疑问，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李叔，这店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顾客，那些规则……还有小张……”
李叔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这家店啊，位置有点特殊。”
李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它建在阴阳交界的地方，一个缝隙上。”
阴阳交界？
归明虽然被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冲击得世界观都快碎了。
但听到这个词，还是觉得太过玄幻。
这简直就像是志怪小说里的情节。
“所以，到了晚上，尤其是在阳气最弱的后半夜。”
“来我们这儿的‘顾客’，十个里面，有八个……”
李叔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都不是人。”
归明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冒。
虽然他早有猜测，但从李叔口中得到证实，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难以承受。
“我们管它们叫夜客。”李叔继续说道。
“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有它们自己的规矩和秩序。”
“它们需要一些东西，也会用它们的方式来付钱。”
“就像你刚才收到的那个。”
他瞥了一眼归明紧握的拳头。
“那个笔记本上的守则，不是老板或者王赫编出来吓唬人的。”
“那是很多年里，用很多人的命，跟那些夜客换来的一份和平协议。”
李叔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每一条规则，都对应着一种夜客的习性，或者说，是它们的要求。”
“三点钟来的那个，是刚死的、还没到地方的新魂。”
“它们对阳间的钱还有执念，但阴间的货币沾了活人的阳气，就会自燃。”
“所以不能找零，否则你找过去的钱也会一起烧掉，触怒了它，它会认为你在骗它的钱。”
“穿红雨衣的那个，是水里的东西，怨气重，喜欢血食。”
“给它过期的食物，在它们看来，就是腐烂的，带着死气的新鲜血肉，是上等的供品。”
“它满意了，就会留下点谢礼。”
“那些谢礼，通常是它们生前最珍视的东西。”
李叔娓娓道来，为归明揭开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恐怖世界的冰山一角。
归明听得手脚冰凉。
原来那些看似荒谬的规则背后，都有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道理。
“那……那小张呢？”他颤声问道。
“那个戴墨镜的……”
李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地摁灭。
“那是窥探者。”
“它们没有实体，靠‘看’来捕食。”
“它们的眼睛，连接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怖。”
“凡是跟它们对视过久的人，灵魂就会被吸走，被无数混乱的影像冲垮，变成一具空壳。”
“然后这具空壳就会被便利店回收，做成新的商品，用来招待其他的夜客。”
便利店……会回收？
归明想到了那包“小张风味肉干”，想到了那些活过来的商品。
原来，这家便利店本身，就是一个活物，一个以人类的恐惧和生命为食的怪物。
“所以，遵守规则，就是我们这些夜班员唯一的活路。”李叔长叹一声。
“只要老老实实地当好一个服务员，满足那些夜客的需求，基本上就能相安无事地活到天亮。”
“基本上？”归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李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那恐惧甚至超过了提到夜客的时候。
“因为真正的危险，不是那些夜客。”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它们虽然恐怖，但只要你守规矩，它们就不会主动伤害你。”
“真正的危险，是在白天来的。”
“白天？”
归明愣住了，白天不是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吗？
“你以为白班就安全了？”李叔苦笑了一下。
“每个月的十五号，会有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
“自称是总公司派来的区域监察员，来我们店里检查工作。”
“他们……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会检查账目，盘点货物，还会和店员‘谈心’。”
李叔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在检查你工作有没有疏漏，而是在检查你，有没有察觉到这家店的真相。”
“他们是清理者。”
“任何察觉到异常，知道了太多秘密，或者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员工，都会被他们处理掉。”
“怎么处理？”
李叔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用手指了指货架上那包“小张风味肉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小张在出事前几天，总是在问，为什么货架上会有牙齿。”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其实，他没看错。”
“他问得太多了，就算那个窥探者不杀他，他也活不过下一个十五号。”
归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原以为，最大的敌人是那些来自阴间的鬼怪。
他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屠刀，竟然来自人类这一方！
那些监察员，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为什么要维持这个恐怖的平衡？
“我今天来，是来跟你辞行的。”
李叔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了收银台上。
“我干了三十年，够了。”
“再干下去，我怕我也要被清理了。”
“小归，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够谨慎。”
“李叔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李叔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
“记住我的话，对那些监察员，一定要装傻，装得越彻底越好。”
“他们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就说你只是个打工的，每天浑浑噩噩。”
“千万，千万不要让他们看出，你知道了真相。”
说完，他拉开卷帘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归明愣愣地看着李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封辞职信。
他拿起信封，感觉有些厚。
他打开它，里面除了一封写给店长的信，还有一张被撕下来的，笔记本里的一页纸。
那张纸的页码是“13”。
上面，用暗红色如同鲜血写成的字迹，写着一条新的规则。
一条笔记本上没有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