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雪又大了。
肃亲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萧景琰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已被他的体温焐热,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
沈清辞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宗人府历年卷宗,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没落下。他几次抬眼看向萧景琰,欲言又止。
谢长渊抱剑倚在门边,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更漏滴到三更初刻时,院中终于传来马蹄声。
谢长渊猛地睁眼,萧景琰手中的玉佩也停了转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踏碎了夜的寂静。书房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炭火“噗”地一暗。
陆啸云站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头、发梢都落满了雪,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见到萧景琰,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裹着油布的包裹:
“末将陆啸云,复命。”
萧景琰起身,亲自上前扶起他:“陆将军辛苦。”
谢长渊已经关上门,沈清辞倒了热茶递过去。陆啸云也不推辞,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温热的水汽在他冷硬的脸上化开一层薄霜。
“东西拿到了?”萧景琰问。
陆啸云解开油布包裹,露出里面一个紫檀木盒。盒子不大,却锁着三把铜锁,锁眼都有被撬过的痕迹,但显然没能打开。
“在北境与云州交界的黑风寨找到的。”陆啸云的声音沙哑,“慕容弘在江南贪墨的银子,有三成通过地下钱庄运往北境,换成军械粮草,再经黑风寨转运给北戎。这个盒子,是黑风寨大当家贴身藏的,末将带人攻寨时,他正想销毁。”
萧景琰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他看向那三把锁:“撬不开?”
“试过。”陆啸云摇头,“这盒子是特制的,锁芯连着机关,强行撬锁,里面的机簧会触发火油,烧毁所有东西。黑风寨的大当家至死不肯说开锁之法,只嚷嚷着‘慕容家不会放过你们’。”
沈清辞上前细看锁孔,忽然道:“这锁眼……形状特别。像是需要特制的钥匙,或者……”
“或者什么?”谢长渊问。
“或者,是几把钥匙组合。”沈清辞指着三把锁的锁眼,“你们看,这三个锁孔形状相似却略有不同,如果我没猜错,这盒子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缺一不可。”
萧景琰盯着木盒,脑中飞快转动。
慕容弘已经下狱,慕容家被抄,若有钥匙,也该在抄家清单里。但刑部送来的清单他看过,并无特制钥匙的记录。
除非……
“钥匙不在慕容弘手里。”萧景琰缓缓道,“或者说,这盒子里的东西,重要到连慕容弘都不能单独开启。”
陆啸云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末将还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破损,火漆印却完好——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弯刀。
“北戎王庭的火漆印。”陆啸云沉声道,“信是在黑风寨二当家身上搜到的,他还没来得及销毁。信是北戎左贤王写给慕容弘的,用的是密语,末将已经找人破译。”
萧景琰展开信纸。纸上字迹歪斜,显然书写者不擅汉字,内容却触目惊心:
“……今岁漠北大雪,牲畜冻毙十之三四,部众饥寒。望君依前约,于开春前再送粮草五千石、铁器三百具。来年秋高马肥时,我部当南下,取云州三城为报。届时君可里应外合,事成之后,割燕山以南百里之地予君为封……”
“通敌!”谢长渊一拳砸在桌上,“慕容弘这老贼,竟敢私通北戎,割让国土!”
沈清辞脸色发白:“五千石粮草、三百具铁器……这足够武装一支千人骑兵。北戎若得此援助,开春后必犯边关!”
萧景琰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屋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除了信,还有别的吗?”
“有。”陆啸云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黑风寨往来的账目。上面记录了这三年间,经他们手转运的物资:粮草总计两万石,铁器一千两百具,弓弩三百张,还有……盐铁专卖的批文五十余张。”
“盐铁批文?”沈清辞接过账册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这些批文都是盖着江南盐铁司的大印,持此批文可在各州县合法采购盐铁……慕容弘竟将朝廷的批文卖给北戎!”
萧景琰闭了闭眼。
够了。
这些证据,足够将慕容家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也足够……牵连出背后更大的人物。
“陆将军,”他睁开眼,眸中已无半点波澜,“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随末将去北境的二十亲兵都知道。”陆啸云道,“但末将下令,所有人不得泄露半个字。回京后,末将直接来了王府,未去任何地方。”
“好。”萧景琰点头,“今夜之事,到此为止。账册和信我留下,盒子……”
他看着那紫檀木盒,沉吟片刻:“先收起来。既然打不开,就先不打。有时候,打不开的盒子,比打开的更有用。”
沈清辞会意:“殿下是说……引蛇出洞?”
“慕容弘下狱,慕容家被抄,但这盒子还在外面。”萧景琰淡淡道,“想要这盒子的人,一定会来找。”
谢长渊冷笑:“来一个,抓一个。”
陆啸云却道:“殿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说。”
“末将在回京途中,遇到一队人马。”陆啸云的声音压低了,“约三十骑,皆是黑衣劲装,马是西凉骏马,鞍具制式……像是宫中侍卫亲军司的装备。他们行色匆匆,往北去了。”
“北边?”萧景琰皱眉,“这个时节去北边?”
“末将暗中跟了一段,听他们交谈间提到‘黑风寨’、‘灭口’。”陆啸云抬眼,“但他们到黑风寨时,寨子已经被末将剿了,扑了个空。他们在那附近搜索了两个时辰,才折返向南。”
萧景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
宫中侍卫亲军司的人,去北境灭口……
“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萧景琰轻声道,“陆将军,那队人马的领头,你可看清了?”
“看清了。”陆啸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出一个男子的侧脸,“此人约四十岁,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到嘴角。右手缺了小指。”
谢长渊凑过来一看,瞳孔骤缩:“王振!”
“你认识?”萧景琰看向他。
“侍卫亲军司副指挥使,王振。”谢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三皇子母妃慕容氏的远房表亲,当年是靠慕容家的关系进的侍卫亲军司。此人行事狠辣,专替三皇子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到地毯上,很快熄灭,留下一小点焦痕。
“殿下,”沈清辞缓缓开口,“陛下今日在清凉殿说,宫中能对先皇后下毒的不超过五人,其中两人是皇子生母。三皇子生母慕容德妃,正是其一。”
萧景琰的手握紧了。
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陆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你连夜奔波,辛苦了。先回府休息,三日后,侍卫亲军司会有你的任命。”
“末将不累。”陆啸云抱拳,“殿下若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有差遣时,自会叫你。”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先去休息。养好精神,才能打仗。”
陆啸云不再推辞,行礼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三人。
萧景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飞扬。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雪夜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谢长渊。”
“在。”
“你明日去侍卫亲军司报到,留意那个王振。”萧景琰背对着他,“查清楚,他这几日都见了谁,去了哪里。”
“是。”
“沈清辞。”
“臣在。”
“宗人府的章程,天亮前我要看到。”萧景琰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还有,拟一份奏疏,参慕容弘通敌叛国。证据……用陆将军带回来的账册和信。”
沈清辞怔了怔:“殿下,不等陛下旨意?”
“父皇说了,该抓谁抓谁,该杀谁杀谁。”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就是旨意。”
“那三皇子……”
“奏疏只提慕容弘。”萧景琰打断他,“一字不提三皇子。”
沈清辞瞬间明白了。
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慕容弘是慕容德妃的亲兄长,是三皇子的亲舅父。一旦坐实此罪,慕容家满门难保,慕容德妃必受牵连,而三皇子……
就算皇帝念及父子之情不杀他,一个叛国罪人的外甥,也绝无可能再争储位。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却致命。
“臣……明白了。”沈清辞躬身。
萧景琰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子时三刻,诏狱。”
他将纸条递给谢长渊:“你现在就去,提审慕容弘。不问盐政,只问北戎。”
谢长渊接过纸条,眼中闪过厉色:“若他不招?”
“告诉他,”萧景琰放下笔,“他若招了,慕容家九族中,未成年子女可免死,流放岭南。若不招……明日午时,慕容府满门七十三口,菜市口问斩。”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狠绝,不像平日的萧景琰。
谢长渊却咧嘴笑了:“是!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等等。”
谢长渊回头。
萧景琰从案头取过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御医配的参丸,提神用的。你带去,若慕容弘撑不住,给他服一颗。我要他……清醒着招供。”
谢长渊接过瓷瓶,深深看了萧景琰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书房里又静下来。
沈清辞研墨铺纸,开始草拟奏疏。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萧景琰重新坐回案后,取出怀中玉佩,放在烛光下细看。羊脂白玉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双龙戏珠的雕工精致绝伦——这是帝后大婚时的信物,象征天家夫妻的恩爱与尊荣。
可母亲戴着它,死在了深宫。
父亲藏着它,藏了十二年。
如今它到了他手里。
萧景琰忽然觉得,这玉佩好重。
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殿下,”沈清辞忽然开口,笔尖未停,“您若累了,可先去歇息。奏疏拟好后,臣再请您过目。”
萧景琰摇头:“不累。”
他顿了顿,又道:“清辞,你说……为君者,是否都要如此?”
沈清辞笔尖一颤,一滴墨洇在纸上,化开一团黑渍。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烛光下的萧景琰。年轻的亲王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可眉眼间的疲惫,却浓得化不开。
“殿下,”沈清辞缓缓道,“臣读史,见历代明君,有仁厚如汉文帝者,有刚毅如唐太宗者,有雄才大略如汉武帝者……为君之道,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
“什么?”
“他们都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再是一个人。”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是君王,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更是天下人的寄托。有时候,为了更大的责任,不得不牺牲小的私情。”
“所以父皇牺牲了母后。”萧景琰的声音发涩,“所以我现在,也要牺牲慕容家满门七十三口?”
“殿下,”沈清辞起身,深深一揖,“慕容弘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他卖国求荣时,可曾想过北境将士会因此战死?可曾想过边关百姓会因此流离?他今日之下场,是罪有应得,非殿下之过。”
萧景琰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可我要杀的,不止慕容弘一人。”
沈清辞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能说破。
窗外,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檐,也覆盖了这座皇城里,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有些血,是雪盖不住的。
有些仇,是时间冲不淡的。
萧景琰收起玉佩,重新握紧笔。
“继续写吧。”他道,“天亮前,我要看到奏疏。”
沈清辞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和雪落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簌簌。
像叹息。
又像……
磨刀声。
天将亮时,谢长渊回来了。
他满身寒气,肩头的雪化了又冻,结了一层薄冰。进门后,他先灌了一大口热茶,才哑声道:
“招了。”
萧景琰抬起头。
“慕容弘招了。”谢长渊从怀中取出一叠供词,放在案上,“三年前,北戎左贤王派密使入京,通过黑风寨牵线,与慕容弘搭上。条件是:慕容弘提供粮草军械,北戎在边境制造摩擦,牵制北境陆家军,让陆家无暇插手朝堂之事。作为回报,北戎许诺,若将来三皇子登基,他们愿称臣纳贡,并助三皇子清除异己。”
“清除异己……”萧景琰冷笑,“好一个清除异己。”
他翻看供词,上面白纸黑字,按着血手印。
“他还说了什么?”
“说……”谢长渊顿了顿,“说十二年前,先皇后中的‘缠丝’毒,是从西域来的。但具体是谁下的毒,他不知道,只听说……毒是经宫中一位老太医之手。”
萧景琰的手猛地收紧,供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哪位太医?”
“太医院前院正,陈守拙。”谢长渊道,“但陈太医在先皇后薨逝后第二年就告老还乡,途中遇劫匪身亡。慕容弘说,他曾听慕容德妃提过一句,说陈太医‘知道得太多’。”
知道得太多。
所以死了。
萧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供词收好。”他将供词递给沈清辞,“与奏疏一并呈送父皇。”
“是。”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雪停了。
但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气息。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远处宫城的方向,传来晨钟声。
浑厚的钟声穿透晨曦,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宣告什么。
又像是在……送别什么。
萧景琰站在阶前,望着那轮从东方缓缓升起的红日。
今日,注定是个流血的日子。
但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备车。”他道,“入宫。”
沈清辞和谢长渊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是。”
晨光中,肃亲王府的马车驶出府门,碾过积雪,向着宫城而去。
车轮留下的辙印很深,很深。
像是某种印记。
又像是……
某种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