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变数
书名:藏锋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4790字 发布时间:2026-02-07

因为厉无咎的突然到来,整座城的气氛,仿佛都变了。

不是那种锣鼓喧天、万众瞩目的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安静。

像暴雨将至前,乌云压城,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这位当朝柱国没有入住驿馆,也未踏足镇北侯府。

他的车驾,径直驶入了四海楼。

......

......

镇北侯府,澄心亭。

厉天阳立在亭中,望着铅灰色云层,久久不语。风卷起碎屑,在他脚边打旋。

“侯爷,四海楼闭门谢客了。除了萧镇岳,今日无人进出。”魏臻悄无声息地来到身后,“韩大人那边……”

“韩正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厉天阳顿了顿,问道,“李慕白呢?”

“已离了梅院。”

厉天阳眉梢微挑,未再多问。

魏臻退了下去。

厉天阳独自在亭中又站了许久,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指尖用力,叶脉碎裂。

山雨欲来……

......

......

四海楼,观云阁。

厉无咎坐于东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丝不苟,玄色常服毫无纹饰,手中白瓷茶盏轻啜,姿态闲适如饮茶会友。

可坐在对面的萧镇岳,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镇岳,”厉无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穿透力,“北凉的事,办得糙了。”

萧镇岳立刻站起躬身道:“卑职办事不力,请柱国责罚。”

“坐下说话。秦世襄死了,神堂被毁,欧阳立新是押回来了,可看上去,损兵折将,一地鸡毛。”厉无咎抬手,目光落在萧镇岳脸上,平淡无波,“我要的,不是表面输赢。我要北疆牢牢握在手里,要无回崖彻底覆灭,要河洛一带,再无人敢论议萧家不是。”

“卑职明白。”

“霍云骥是步好棋,也是步险棋。霍亦安死了十几年,朝中念他‘孤忠’的老家伙还有几个。动他的后人,要名正言顺,要让人挑不出错处。否则,反成他人攻讦的把柄。”厉无咎顿了顿,才接着道,“证据要做实。做成铁案,任谁来看都翻不了。”

“是。霍云骥勾结逆党、刺杀边将的证据,卑职已齐备。”

室内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厉无咎忽然转了话题:“听说,镇北侯府里,住了个姓李的年轻人?”

萧镇岳心头一凛:“是。此人名唤李慕白,便是袭杀秦世襄、毁坏神堂的主犯之一,亦是天机阁苏晓私纵的要犯。韩正不知为何,竟将他庇护在侯府中。”

“韩正……”厉无咎缓缓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是按察使,稽查刑狱是他的本分。他庇护要犯,自有他的说法。关键是你,你手里,有没有能让韩正闭嘴的东西?”

......

......

城外竹舍。

李慕白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南宫婉轻步走近道:“四海楼周边三条街戒严,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李慕白没有回头,只道:“小蝶姑娘那边……”

“我去过了。”南宫婉声音低了下去,“她见了玉佩,什么也没说,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蚀心引并非无解。药王谷《炎玉典》最后一章,记载了一种以火淬心的奇术,或可化解阴毒。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药王谷覆灭那夜,谷主已将《炎玉典》投入地火之中。”南宫婉抬眼,望向李慕白挺直却单薄的背影,轻声道,“小蝶说,或许药王谷的叛徒……还知道些什么。”

“宇文云舒?”

李慕白缓缓转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窗外,第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的云层。

闷雷滚滚,由远及近。

......

......

风满长街。

厉天阳的马车缓缓在四海楼紧闭的大门前停下。黑檀车身,四角悬着镇北侯府的青鸾银铃,在肃杀中发出清越却孤寂的声响。

另一辆规制简朴的青篷马车紧随而至,停在五步之外。

韩正率先下车,整了整深青色官袍,行至厉天阳车前,躬身静候。

车帘掀起,厉天阳缓步而下。墨蓝常袍,玄色大氅,长发玉簪束起,神色平静如常。

“韩大人。”厉天阳颔首。

“侯爷。”韩正还礼,目光交汇间,彼此皆见凝重。

四海楼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十六名黑甲侍卫按刀而立,眼神冰冷,如雕塑般纹丝不动。

厉天阳抬眼望了望门楼上高悬的匾额,又看了看那些杀气凛然的侍卫,没有上前叩门,也没有让随从通报。

就那样静静站在长街中央,夜风卷起大氅衣角,猎猎作响。

韩正垂手立于侧后方半步,神色恭谨,却无半分催促或不安。

他们在等。

等里面的人,亲自打开这扇门。

时间点滴流逝,长街上只有风声。终于——

“吱呀——”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打破凝固的寂静。

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萧镇岳缓步而出,躬身深揖,声音洪亮却恭敬:

“柱国有请——镇北侯爷、韩按察使,入内一叙。”

厉天阳整了整大氅,率先迈步。

韩正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门内那片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幻的光晕之中。

身后,大门再次缓缓合拢。

......

......

楼内暖香氤氲,红毯铺地,两侧侍立的婢女垂首静立,姿态恭顺。可越是如此,越透出一种诡异。

萧镇岳引着二人穿过三重院落,直抵最深处的听涛轩。此处临着一方人工湖,窗外水声潺潺,夜风送凉。

轩内灯火通明。

厉无咎依旧坐在东首主位,手边茶盏已换新茶。见二人进来,他并未起身,只含笑抬手道:“天阳来了。韩按察使,请坐。”

厉天阳在西首坐下,韩正则择了下首客位。婢女悄无声息奉上茶点,鱼贯退去,合拢轩门。

室内只剩四人。

“冒昧前来,扰了柱国清净。”厉天阳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地道,“只是柱国驾临邺城,不住驿馆,不告官府,径直入了这四海楼,传出去,恐惹非议。”

“本座此番离京,奉的是陛下密旨,查的是北疆逆党连环案。住哪里,见何人,皆是办案需要。怎么,镇北侯觉得,四海楼住不得?”

一句“陛下密旨”,堵住了所有规矩上的质疑。

韩正插话道:“柱国奉旨办案,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只是下官忝为按察使,稽查刑狱乃分内之职。柱国既至,敢问北疆一案,现下由谁主理?涉案人犯、证据卷宗,又当如何移交?”

他问得直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厉无咎。

厉无咎放下茶盏,看向韩正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韩大人勤勉,本座早有耳闻。你我同朝为臣,皆为陛下分忧,何分彼此?此案牵连甚广,涉逆党、涉边将、更涉朝中一些旧年恩怨。本座亲临,正为统筹全局,以免事态扩大,惊扰地方。”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是:案子,我接手了。

厉天阳忽然道:“柱国要统筹全局,本侯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有一事不明:霍云骥乃北凉在押重犯,如今人在何处?欧阳立新一案,是否须经三法司会审?”

霍云骥是萧家握着的刀,欧阳立新是镇北侯府要保的人。这两处,才是今夜真正的棋眼。

厉无咎笑道:“霍云骥牵扯谋刺边将,证据确凿,本座已命人加急押送夕照城,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共审。至于欧阳立新……天阳,你与欧阳立新有旧,本座知晓。但国法如山,私谊当避。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本座更明白。”

厉天阳道:“本侯只是提醒柱国,办案须重证据,依法度。莫让一些捕风捉影之事,寒了北疆将士的心。”

“捕风捉影?”厉无咎挑眉道,“韩大人,那位袭杀秦校尉的要犯,如今可还在侯府?”

韩正道:“案犯李慕白确曾暂押侯府,乃是下官为查证其与欧阳立新案关联,方便问询。如今问询未毕,此人却突然暴毙。”

“哦?死了?”厉无咎似笑非笑,“本座怎么听说,此人不仅与欧阳立新案有关,更身负袭杀边将、毁坏神堂的重罪?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是不是有些蹊跷?”

“柱国明鉴。李慕白在被押至侯府前,已中了萧长老的蚀心引,此乃致命阴毒。蚀心引除了萧家,无药可解,七日毙命。”韩正拱手呈上一份卷宗,缓缓道,“这是李慕白亲手写下的供状。”

厉无咎接过,看了看,皱起眉头。他把状子递给萧镇岳。

萧镇岳看了,冷冷道:“李慕白已死,死无对证,难保这不是屈打成招!”

厉无咎转向厉天阳道:“天阳,此事,你怎么看?”

“既然是柱国统筹全局,”厉天阳道:“我说了不算。神朝法度森严,是非曲直,得看证据。”

萧家暗夜到侯府杀人一事。他只字未提。因为仅凭一支箭,证明不了什么。而萧家埋在侯府的暗桩,也在此次袭杀的过程中,被清除了。

厉无咎没接话茬,只道:“对了,此次陛下还让卑职给侯爷带个话。这些年,侯爷在北疆,条件艰苦,吃了不少苦。陛下特为侯爷修了一座园子,请侯爷回夕照城将养。”

北疆是厉天阳经营多年的根基。

此次说是回夕照城将养,实则,恐是幽禁。

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

......

暴雨如注,电光撕裂天际。

将厉无咎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望向外面肆虐的风雨,紧锁着眉头,问道:“天机阁的人,何时能到?”

萧镇岳正待开口,一个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雨幕,先一步传来:

“柱国久等了。”

厉无咎的眉头骤然蹙得更深。

这声音……

他缓缓看向门外。

雨帘之外,一道纤细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她未撑伞,周身却无半滴雨珠沾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暴雨隔绝在外。素白衣裙,青丝以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面容清冷似月下寒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星澜使者。

太后最信重,也最神秘的客卿。

她已多年未曾踏出深宫。

“星澜使者久不出宫,”厉无咎的心猛地一沉,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凝重,“此次亲临,不知……”

“听闻有宵小之辈,妄图污蔑天机阁,挑拨天机阁与萧家的关系,搅乱朝局。”星澜使者不等他说完,步履从容,踏入厅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星澜身为天机阁的人,蒙太后恩典,添居客卿,既知此事,便不能坐视不理。”

厉无咎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道:“此案扑朔迷离,本座亦在全力彻查。”

“查得如何了?”星澜使者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目前诸多证据,皆对天机阁不利。”厉无咎语气沉缓,如陈述事实,“包庇逆党、袭杀朝廷命官……桩桩件件,皆属十恶不赦之罪。本座虽愿信天机阁清白,奈何证据凿凿,难以迴护。”

“证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星澜使者声音转冷,“柱国就不疑心,这些‘凿凿证据’,是否有人刻意伪造,行那栽赃嫁祸、渔翁得利之举?”

厉无咎默然。

他怎么也没料到,半路杀出的并非预想中的天机阁长老,而是这位深居简出的星澜使者。

不仅厉无咎没料到,此刻若镇北侯与韩正,恐怕同样惊愕。外界皆传,当年星澜是因争夺阁主之位失败,心灰意冷方才离开天机阁,入宫侍奉太后。她怎会突然为天机阁之事奔走?

难道,那些传闻,是假的,星澜使者......

念及此,厉无咎心头略微一寒。星澜深得太后信重,而偏偏神皇,于诸多事上或许糊涂,唯独对太后至孝。太后之言,分量有时甚至重过他这位柱国。

要彻底扳倒天机阁,恐怕已无可能。

电光石火间,厉无咎已然权衡清楚,话锋立转:“使者所虑,也正是本座心中所忧。此案确有诸多蹊跷之处,不可不察。”

“柱国能秉持公心,不徇私、不枉法,那便是朝廷之幸。”星澜使者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临行前,我曾特意前往天机宫探望。圣女苏晓所受之伤,阴毒诡异,极似萧家独门秘术‘蚀心引’。阁主言道,唯恐是居心叵测之人刻意模仿嫁祸,并未贸然疑心萧家。”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面色紧绷的萧镇岳:“我却听闻,萧家仅凭一枚来历不明的玉佩,便死死咬定是天机阁袭杀了唐兰。莫非三长老也老眼昏花,被人当了刀使,牵着鼻子走,徒惹两家纷争,令亲者痛、仇者快?”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一凝。

星澜使者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苏晓伤情的可疑,为天机阁撇清直接嫌疑,又将萧家的指控归为“受人蒙蔽”,同时暗指幕后另有黑手。更将“老糊涂”、“被人当刀使”这般重话,不轻不重地甩在了厉无咎与萧镇岳脸上。

萧镇岳脸色铁青,却不敢在星澜使者面前造次。

厉无咎面沉如水,指节在袖中缓缓收拢。

“天机阁与萧家,皆为国之柱石,理当同气连枝,共卫社稷。”星澜使者语气渐厉,目光如电,“如今却因宵小构陷,闹得乌烟瘴气,徒令朝野不安,岂非正中那幕后之人下怀?”

她稍作停顿,让话语中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底,才继续道:“更蹊跷的是,涉事关键之人,竟先后毙命。人死灯灭,线索全断,这难道不奇怪么?”

话只说到一半,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若再纠缠不休,执意追查下去,那么接下来要查的,恐怕就是陈仇与李慕白的“离奇死亡”。届时,最大的嫌疑将指向谁,不言而喻。

她那份不容置疑的气势,背后倚仗的太后威仪,无论萧家,还是厉无咎,都不得不顾忌。她给出了台阶:就此打住,各退一步,尚可保全颜面,维持表面和气。

进退之间,存乎一心。

她不点破那层窗户纸,为彼此,都留了余地。

厉无咎再次望向外面肆虐的暴雨。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又迅速隐没于更深的黑暗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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