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室烛影
戌时三刻,尚书府西北角的废仓库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晃,将沈清芷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坐在一张旧木椅上,面前跪着个被麻绳捆住双手的婆子——正是柳如月院里管小厨房的陈婆子。
“三小姐饶命!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陈婆子磕头如捣蒜,额上已见了血。
白芷立在沈清芷身侧,低声禀报:“查过了,她儿子在城西赌坊欠了八十两银子,三日前柳如月替她还了债,还多给了二十两安家费。”
沈清芷指尖轻叩椅背,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陈婆子心尖上。
“陈妈妈,”沈清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孙子今年该开蒙了吧?我听说城东的松鹤书院不错,束脩一年二十两。”
陈婆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挣扎。
“柳大小姐答应老奴,事成之后送孙儿去柳家族学……”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石枫从阴影中走出,将一本账册放在沈清芷手中。
“这是从陈婆子床板下暗格里搜出的。”石枫的声音带着铁器般的冷硬,“记录着近三个月来,她往三小姐膳食里添加‘寒食散’的次数与剂量。”
沈清芷翻开账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那是柳如月贴身丫鬟的笔迹。
正月初七,午膳汤羹,添三分。
正月十五,晚膳糕点,添五分。
二月初二,晨起燕窝,添七分。
寒食散,久服令人体虚畏寒,女子服用过量更会损伤胞宫,终身难孕。
前世的她,正是被这慢性毒药掏空了身子,最后才被一碗鸩酒轻易夺去性命。
“好精细的算计。”沈清芷合上账册,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每次添的量都控制在太医难以察觉的范围内,若非我这两个月刻意记录每日体感变化,还真发现不了。”
她起身走到陈婆子面前,蹲下身与之平视。
“陈妈妈,你可知这寒食散若连用半年,我会怎样?”
陈婆子浑身发抖,不敢答话。
“我会日渐虚弱,每逢阴雨便关节剧痛,年过二十便如老妪般佝偻。”沈清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而我那好姐姐会适时请来名医,开几副‘补药’让我服下。届时全京城都会赞她仁厚,待庶妹亲如手足。”
“三小姐明鉴!老奴也是被逼的!”陈婆子崩溃大哭,“柳大小姐说、说若我不从,便让我儿子死在赌坊里!老奴就这一个儿子啊!”
沈清芷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
“这里面是解寒食散毒素的‘暖阳丹’,白芷用了七味珍稀药材,熬了三天三夜才制成。”她将瓷瓶放在陈婆子面前,“我可以给你,也可以毁掉。”
陈婆子怔怔地看着瓷瓶,像溺水者看见浮木。
“我要你办三件事。”沈清芷竖起手指,“第一,继续按柳如月的吩咐下药,但每次减量一半——白芷会给你替换的药粉,外观气味与寒食散无异。”
“第二,我要柳如月这三个月来所有往来的信件副本。你识字,该知道怎么抄录。”
“第三,”她俯身,在陈婆子耳边低语几句。
陈婆子听完,瞳孔骤缩:“这、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你不做,现在就会没命。”石枫的剑鞘抵住陈婆子的后颈,声音冰冷,“做了,你孙子能进松鹤书院,你儿子欠的债小姐会还清,你还能拿到一百两银子去乡下养老。”
威逼与利诱,像两条绞索。
陈婆子瘫软在地,良久,重重磕了个头:“老奴……遵命。”
二、蛛丝马迹
子时过半,沈清芷回到芷兰院。
她屏退左右,只留白芷在屋内,将陈婆子交出的那叠抄件铺在案上。
烛光跳跃,映照着纸张上匆忙却工整的字迹。
“柳如月这三个月,竟与城外紫云观的静虚师太通了六封信。”沈清芷指尖划过信纸,“表面上是请教经文,实则……”
白芷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暗语!‘三月十五,酉时三刻,后山桃林’——这不是约会之语么?”
沈清芷从最底下抽出一封:“看这封。‘近日家父欲与永昌伯府议亲,心乱如麻,望速见’。”
永昌伯府?
沈清芷脑中飞快搜寻记忆。永昌伯世子萧明轩,京城有名的纨绔,但更重要的是——他是三皇子萧景琰的表弟。
“柳如月不愿嫁永昌伯世子,所以急着见静虚师太……”沈清芷沉吟,“一个道观师太,能帮她解决婚约之事?”
石枫的声音自窗外传来:“小姐,雀影查到了。静虚师太俗家姓周,二十五年前曾是教坊司乐伎,后来不知怎么入了道门。但她每月十五都会‘云游’一日,行踪成谜。”
每月十五。
沈清芷看向信纸上的日期——三月初九、三月二十三、四月初七……
“她不是在每月十五固定见某人,”沈清芷眼睛一亮,“而是在每次收到柳如月密信后的第三日或第四日见面!中间那两三日,是用来传信安排会面的时间!”
白芷恍然大悟:“所以静虚师太只是个中间人!真正与柳大小姐私会的是……”
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喧哗。
“三小姐睡下了么?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管家的声音带着急迫。
沈清芷与白芷对视一眼,迅速收起信件。
“何事如此匆忙?”她推开门,已换上恬静神色。
管家抹了把汗:“太子殿下突然到访,说是……说是白日里在街上捡到三小姐遗落的玉佩,特来送还。”
沈清芷心头一震。
她的玉佩好好系在腰间,何来遗失之说?
三、夜访风波
前厅灯火通明。
沈尚书陪着太子萧景珩坐在上首,额上已见了细汗。这位以冷峻闻名的储君深夜突然造访,任谁都会心中打鼓。
沈清芷踏入厅内,规规矩矩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景珩抬眼看来。
他今日未着太子冠服,只一袭玄色锦袍,玉冠束发,但通身的威仪却半分未减。烛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目光落在沈清芷身上时,似有审视,又似有深意。
“免礼。”萧景珩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沈三小姐,可是丢了东西?”
沈清芷垂眸:“臣女自查,玉佩、香囊、钗环皆在,并未遗失。”
“哦?”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物,“那这枚刻着‘芷’字的羊脂玉佩,不是你的?”
玉佩通透温润,确与沈清芷平日所戴的那枚极为相似——但她的那枚此刻正藏在袖中,掌心已沁出薄汗。
这是个局。
“殿下明鉴,”沈清芷抬头,目光清澈,“臣女的玉佩是母亲遗物,背面刻的并非单字‘芷’,而是‘芷兰生于幽谷’六字小楷。且玉质是和田青玉,并非羊脂白玉。”
她解下腰间玉佩,双手奉上。
萧景珩接过,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
沈清芷微微一颤。
“确是青玉。”萧景珩看了看,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如此看来,是孤弄错了。不过这枚羊脂玉佩,也确是从你今日所乘马车附近拾得。”
沈尚书连忙打圆场:“许是其他府上小姐遗失的,殿下仁厚,特地寻来归还,小女感激不尽。”
“沈大人不必客气。”萧景珩起身,看似随意地道,“对了,三日后皇后在宫中举办春茶诗会,邀请京城各家闺秀。沈三小姐也在名单之列。”
他走到沈清芷面前,将羊脂玉佩递还给她:“这玉佩既在你马车旁拾得,便由你暂时保管,或许能寻到失主。”
沈清芷接过玉佩的刹那,感觉到玉佩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臣女遵命。”她面不改色地将玉佩与纸条一并收起。
萧景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告辞。
待太子仪仗远去,沈尚书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女儿,目光复杂:“清芷,你何时与太子殿下有了交集?”
“父亲明鉴,女儿今日只是随大姐去珍宝阁,路上马车拥堵,许是那时被殿下看见了车徽。”沈清芷回答得滴水不漏,“殿下仁德,拾物必还,乃是君子之风。”
沈尚书捻须沉吟,忽然道:“三日后宫中的诗会,你好生准备。你大姐那边……为父会让她称病在家休养。”
沈清芷心中了然——父亲这是要在太子面前抬举她了。
“女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四、密信之谜
回到芷兰院,沈清芷屏退众人,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静虚有异,勿近桃林。”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是萧景珩的亲笔。
沈清芷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太子为何要提醒她?他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小姐,”白芷轻声进屋,“石枫传来消息,跟踪陈婆子的人回报,她回柳如月院里后一切如常,半个时辰前已熄灯歇下。”
沈清芷点头:“让她睡吧,明日还有好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
“白芷,你说太子殿下此番示好,是真心,还是试探?”
白芷迟疑:“奴婢不敢妄议。但……殿下若真想害小姐,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
“是啊,”沈清芷望着夜空中那弯残月,“他若想对付我,有千百种更直接的法子。可越是如此,越让人不安。”
棋子突然被执棋者注意到,是福是祸?
她想起前世听闻的关于太子的传闻:冷情寡恩,手段狠厉,为夺嫡曾一夜铲除三位皇子的羽翼。这样的一个人,怎会无缘无故对她这个庶女施以援手?
除非……她对他有更大的价值。
“去查查,静虚师太与宫中有什么关联。”沈清芷转身,“尤其是,与已故的德妃娘娘。”
白芷一怔:“小姐怀疑静虚是德妃旧人?”
德妃,太子生母,十二年前病逝。死因成谜。
“只是猜测。”沈清芷揉了揉眉心,“太子深夜亲自上门送还‘玉佩’,绝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小心一个道姑。这背后,必定牵扯着更深的秘密。”
而她,已被卷入这漩涡中心。
五、花园步步逼
翌日清晨,沈清芷“偶然”在花园遇见了正在赏花的柳如月。
“大姐今日气色真好。”沈清芷浅笑行礼,“可是有什么喜事?”
柳如月今日特意穿了新裁的绯色衣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闻言矜持一笑:“不过是父亲允了我过几日去紫云观祈福,心里高兴罢了。”
“紫云观?”沈清芷故作惊讶,“听说那里的静虚师太讲经极好,大姐可是要去听她讲经?”
柳如月笑容微僵:“三妹妹也听说过静虚师太?”
“是呀,前几日听二房堂姐提起,说静虚师太每月十五都会开坛讲经,京城许多夫人小姐都去听呢。”沈清芷语气天真,“对了,静虚师太俗家可是姓周?我听说她年轻时在教坊司待过,后来才入了道门,真是世事难料。”
柳如月手中的团扇骤然停住。
“三妹妹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闲话?”她声音发紧,“出家人的往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大姐教训的是。”沈清芷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不过说起往事,妹妹昨日倒是得了个蹊跷物件。太子殿下拾到这枚玉佩,误以为是我的。大姐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是谁家小姐的?”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柳如月的视线落在玉佩上,瞳孔猛地收缩——那玉佩的络子,是她亲手打的鸳鸯结!
“我、我不认得。”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颤,“许是哪个下人的吧。”
“下人?”沈清芷轻笑,“这羊脂白玉质地极佳,至少值二百两银子。哪个下人有这般贵重之物?”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说来也巧,太子殿下是在城西槐花巷口拾到这玉佩的。那地方……好像离永昌伯府的别院不远?”
柳如月脸色煞白,后退半步:“你胡说什么!”
“大姐别恼,妹妹只是随口一说。”沈清芷收回玉佩,笑容依旧恬淡,“对了,听说永昌伯夫人前日来府上做客,与母亲相谈甚欢。好像是在商议……大姐与世子的婚事?”
“闭嘴!”柳如月终于失控,声音尖利,“我的婚事轮不到你一个庶女过问!”
沈清芷敛了笑容,眼神渐渐冷下来。
“大姐说得对,我是庶女,本不该过问嫡姐的婚事。”她一字一句道,“但若嫡姐行差踏错,连累整个沈家清誉,那便不只是婚事了——而是生死之事。”
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妹妹昨日读了本医书,说寒食散这东西,用久了伤身。大姐若是身子不适,可要早些请大夫,莫要耽误了。”
说罢,施施然离去。
柳如月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六、暗流更急
当日下午,柳如月称病不出。
沈清芷坐在芷兰院的葡萄架下,听石枫禀报最新消息。
“柳大小姐午后派心腹丫鬟出府,往城西去了。雀影的人跟到槐花巷,见她进了一处宅子,半炷香后出来,手中多了个锦盒。”
“宅子主人查清了么?”
“查清了,是永昌伯世子萧明轩养的外室,名叫怜儿,原是南风馆的琴伎。”石枫顿了顿,“但蹊跷的是,那丫鬟从宅子出来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紫云观后门,将锦盒交给了个小道姑。”
沈清芷捻起石桌上的葡萄,紫红色的果实在指尖轻转。
“锦盒里是什么?”
“雀影的人设法调包查看了,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还有一封信。”石枫从怀中取出信笺副本,“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月二十三,老地方,务必来。’”
三月二十三。
正是静虚师太收到柳如月密信后约定的见面日。
“这对耳坠,”沈清芷看向石枫,“可有什么特别?”
石枫眼中闪过赞许:“小姐明鉴。耳坠上的红宝石,是西域贡品,去年皇上赏给了三皇子。三皇子转赠给了永昌伯世子。”
一条清晰的线,逐渐浮现。
柳如月通过静虚师太与某人私会——此人能驱使永昌伯世子做中间人——而永昌伯世子与三皇子关系密切……
“三皇子萧景琰。”沈清芷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实则野心勃勃的三皇子。
前世他最终败给太子,被终身幽禁。而柳如月作为他的侧妃,在宫变中被乱军所杀。
原来这么早,他们就已经勾结在一起了。
“小姐,接下来如何行事?”白芷低声问。
沈清芷将葡萄送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等。”她看向天际渐沉的暮色,“等三月二十三,看这场戏,究竟有多少角儿登场。”
她起身,裙裾在晚风中轻扬。
“另外,给陈婆子传话:计划提前,明晚就动手。”
“我要在进宫赴诗会之前,先送柳如月一份大礼。”
夜幕降临,尚书府各院陆续点亮灯火。
而在府外,更深的暗流,正在夜色中涌动。
紫云观的静室里,静虚师太对着铜镜,缓缓卸下道冠。镜中映出的,是一张风韵犹存的脸,眼角虽有细纹,但眉眼间的妩媚仍未褪尽。
她打开暗格,取出一支金簪。簪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德”字。
“娘娘,”她对着虚空轻声道,“您放心,奴婢一定会护好殿下……和他在意的人。”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树梢,发出凄厉的啼鸣。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