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怔怔地望着屏幕上“冷冷的风吹”这个网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竟不知该点开哪个图标。儿子只教过她如何注册、登录,却没来得及教她如何添加好友、如何聊天。她摸索着移动鼠标,光标在屏幕上颤巍巍地滑动,像一个刚学步的孩子。
窗外传来农用车远去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西北风里。整个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忽然觉得这个铁盒子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而她正站在门前,既害怕又好奇。
她试着点开一个闪烁的喇叭图标,弹出一个窗口:“‘陌上花开’请求添加您为好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城交友,寂寞的夜让我温暖你。”
燕子的心猛地一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慌忙点下了右上角的红叉。屏幕恢复了平静,她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那个陌生人的验证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生活,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问,手心里竟然冒出了汗。
“燕子嫂子在家吗?”院门外突然传来喊声。
燕子吓得浑身一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按下了显示器的电源开关。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可笑——就像偷东西被人撞见一样。
来的是后园子的王婶,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子鸡蛋。“淌油家的,你家母鸡最近下蛋勤不?我家的这几只瘟鸡,天一冷就歇窝了。”
燕子站起身,手还有些抖。“还行,一天还能捡五六个。王婶你这是……”
“这不是快腊月了嘛,想腌点咸鸡蛋,家里的不够,想来你家买几个。”王婶说着已经走进了院子,眼睛往屋里瞟了瞟,“淌油又出车了?这么冷的天也不歇歇。”
“他闲不住。”燕子说着,引王婶进了堂屋,“鸡蛋在里屋,我去拿。”
等燕子端着半簸箕鸡蛋出来时,发现王婶正站在电脑桌前,盯着黑屏的显示器看。
“这是你家小子玩的电脑?听说这玩意儿能跟天南海北的人说话?”
“就是小孩子瞎玩的。”燕子把鸡蛋放在桌上,挑出二十个大小匀称的鸡蛋,问王婶,“这些够不?”
王婶的注意力还在电脑上:“我家小子也闹着要买,他爹不让,说怕学坏。要我说也是,听说好多小年轻在网上谈对象,谈着谈着就跑了,赵不溜家的新媳妇儿说不定就是……”
话说到一半,王婶突然住了口,尴尬地笑了笑:“瞧我这张嘴,净瞎说。”
燕子数鸡蛋的手顿了顿。村子里已经有人在猜测新媳妇儿是不是通过网络认识外人跑的了 虽然她心里清楚不是,但这个说法还是让她心里发慌——如果自己也开始上网聊天,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猜测自己?
“王婶你说,这人要是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就该忍着?”燕子忽然问,问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婶愣了一下,淌油家的这是咋的了?咋的猛然间问起这没有由头的话来?她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忍字头上一把刀啊。可不忍又能咋的?咱们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命里注定的事儿,改不了。除非娘家有权势,要不,就一辈子隐隐忍忍地往前过吧。”
“那要是像后园子里的王寡妇命不好呢?”燕子追问。
“命不好就得受着。”王婶接过鸡蛋,数了五块钱塞给燕子,然后挎着篮子走了。
送走王婶,燕子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西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她脸上生疼。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啊,就是菜籽命,撒到肥处是一棵,撒到瘦处也是一棵。”自己这棵菜籽,是撒到了瘦处吗?
她重新回到电脑前,打开显示器。屏幕亮起的瞬间,“冷冷的风吹”又跳进眼里。这一次,她没有慌张,而是仔细打量着这个自己取的名字。冷冷的风吹。是啊,这些年心里不就是一直刮着冷冷的风吗?
她鼓起勇气,再次点开那个闪烁的喇叭。还是“陌上花开”的好友请求,但这次她没有直接关闭,而是看着那行字发愣:“同城交友,寂寞的夜让我温暖你。”
温暖。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温暖了?被窝是冷的,心是冷的,连日子都是冷的。赵淌油能给这个家挣来柴米油盐,却给不了她一丝一毫的温暖。
她的鼠标在“同意”和“拒绝”之间徘徊。指尖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简单的选择,在她心里重如千斤。最终,她点击了“拒绝”。不是不想,是不敢。她害怕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就像新媳妇儿那样,一走就是决绝。可她不是新媳妇儿,她有儿子,有这个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家,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关闭好友请求后,她开始胡乱地点着桌面上的图标。有一个蓝色的“e”字图标,儿子说那是上网用的。她点开它,屏幕上跳出一个花花绿绿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片让她眼花缭乱。
她眯着眼睛,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都是些新闻,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谁谁谁说了什么话。她看了几行,觉得没意思,正要关闭时,忽然瞥见侧边栏里有一行小字:“中年女人的寂寞,谁懂?”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犹豫再三,她还是点了进去。
那是一个论坛,里面有很多人在说话。她滚动鼠标,一条条看着:
“结婚十八年,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暖心的话。”
“每天就像完成任务一样,这样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为了孩子,我忍了二十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每一条都像在说她燕子的故事。她看得入了神,甚至忘了时间。原来世上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过着这样的日子,还有这么多女人和她一样,在冰冷的婚姻里孤独地熬着。
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取名“寒夜独行”。在个人简介里,她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冬天的被窝很冷,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刚提交完,就有人回复了她的简介:“姐妹,抱抱你。我也一样。”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燕子瞬间湿了眼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抱抱你”。赵淌油不会,亲戚邻居不会,连儿子也不会。儿子会关心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却不会关心她心里冷不冷。
她颤抖着手,敲下了第一句回复:“真的有人懂吗?”
发出去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像等待审判一样。很快,又有了回复:“我们都懂。这里都是同命相连的姐妹。”
就这样,燕子在那个寒冷的上午,在那个寂静的院子里,通过那台冰冷的电脑,第一次向陌生人敞开了心扉。她说得不多,只是零星地回复着别人的帖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心里的委屈和泪。
她说起冬天的被窝永远暖不热,说起深夜里的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说起在邻居面前要装出幸福模样时的疲惫。每说一句,都有人在下面回应:“我也是”、“我懂”、“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原来,被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突然遇到了一堆篝火,虽然离得远,但至少知道这世上还有温暖存在。
“咣当”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燕子吓得猛地站起来,慌乱中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一键盘,她手忙脚乱地找抹布,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膛。
赵淌油回来了。这么早就回来,很少见。
“车坏了,半道上熄火了,拖去修了。”赵淌油说着,拍打着身上的雪,“做饭了没?饿死了。”
“马上,马上做。”燕子慌乱地擦着键盘,不敢抬头看他。
赵淌油瞥了一眼电脑:“又鼓捣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就……就看看新闻。”燕子小声说,迅速关掉了网页。
“新闻有啥好看的?都是瞎编的。”赵淌油脱了外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赶紧做饭吧,下午还得去修车厂看看。”
燕子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升起来时,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赵淌油发现什么——他根本不会仔细看她上网的内容,而是害怕自己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被他一句不经意的话就吹灭了。
午饭做的是白菜炖粉条,蒸了一锅馒头。赵淌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燕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却品不出自己做的这顿饭的味道。
“儿子呢?”赵淌油忽然问。
“去同学家了。”燕子说。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赵淌油嘟囔了一句,继续埋头吃饭。
“这个年龄不玩,你能图他干点儿啥?”燕子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然后看着他,忽然想起论坛里一个姐妹说的话——“我男人吃饭的样子,像头猪。”当时她还觉得这话说得太刻薄,现在看着赵淌油,心里竟隐隐有了同感。不是因为他吃相不雅,而是因为他吃饭时的那种专注——眼里只有饭,没有人。结婚快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在吃饭时给她夹过菜,没有问过她喜欢吃什么,甚至没有注意过她是不是也在吃饭。
“看我干啥?吃饭。”赵淌油头似乎觉出了燕子在看着他吃饭,头也不抬地说。
燕子低下头,眼泪突然就掉进了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好在赵淌油没有看见。
饭后,赵淌油去修车厂了。
燕子收拾完碗筷,犹豫了很久,还是又坐到了电脑前。论坛里已经有了几十条新消息,大多是在中午休息时间发的。
她一条条看着,忽然看到一条私信:“寒夜独行,看了你的帖子,很想和你聊聊。我也在农村,也过着和你差不多的日子。”
发信人是“等风来”。
燕子点开回复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终于敲下一行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发送出去后,她马上又后悔了。这样说是不是太傻了?对方会不会觉得她无趣?
没想到,“等风来”很快回复了:“不需要说什么,有人听着就好。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听我说。”
就这样,在那个寒冷的午后,燕子和一个陌生女人开始了第一次私聊。她们说庄稼,说孩子,说婆媳关系,说村里的是是非非。所有不能在现实中说的话,在这里都可以畅所欲言。
“等风来”说,她结婚十五年,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是睡觉,话都说不上几句。她说,她养了一条狗,每天和狗说话的时间比和人说话的时间都多。她说,她最怕过年,因为别人家团圆喜庆,她家冷冷清清。
燕子听着,也说着。她说起赵淌油,说起那些无性的夜晚,说起心里越来越深的空洞。她说,有时候看着镜子里日渐苍老的脸,会突然想哭——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等风来”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至少你还有儿子。我连孩子都没有。”
燕子心里一紧。是啊,她还有儿子。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在她即将溺水时可以拉了她一把。“等风来”结婚十五年竟然没有孩子,那日子该多空落啊!
“我要去做饭了。”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敲下这行字。
“去吧。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等风来”回复。
关闭电脑时,燕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完全的冰冷,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虽然那温度很遥远,很虚幻,但毕竟存在。
傍晚,儿子回来了,兴致勃勃地说要把电脑搬到燕子房间。燕子帮着儿子拾掇网线,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期待。
“妈,你给自己起个网名没?”儿子一边装机一边问。
“起了,叫‘寒夜独行’。”燕子说。
儿子笑了:“这名字有点伤感啊。妈,你上网就是玩玩,别太认真。”
“知道。”燕子应着,心里却想,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夜深了,赵淌油修车回来,倒头就睡。鼾声响起时,燕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了“等风来”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等的不是风,是一个改变的机会。”
改变。这个词让燕子心里一颤。她敢改变吗?能改变什么?
窗外,风还在吹,冷冷的,像这些年每一个夜晚一样。但今夜,燕子觉得那风声里,似乎有了一点不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