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但照在剧组每个人脸上,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刺耳的手机提示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此起彼伏,像一群报丧的乌鸦。
通知简洁得冷酷:所有合作平台一致撤资,演员合约即刻作废,剧组原地解散。
一瞬间,工坊里死寂得能听见心脏坠落的声音。
紧接着,一条新闻弹窗更是往所有人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名为“艺术”的盐。
导演沈砚之的公关发言稿传遍全网,照片里的他一身中式盘扣,手持茶杯,眼神悲悯又孤高,配文只有四个逼格拉满的大字:“艺术不容亵渎。”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工坊里瞬间原地爆炸。
“亵渎?我呸!他拍的那玩意儿除了他自己谁看得懂?”
“合着我们熬了几个月的大夜,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屎?”
“都怪她!”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角落里的宋不言身上。
说话的是个刚来的群演,脸上满是愤恨,“要不是她搞出那么多事,怎么会惹到沈导!你就是个灾星!”
“对!就是她!”一时间,群情激奋,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
宋不言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些目光是淬了毒的冰锥,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低下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她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阿阮。
她双眼通红,却死死地瞪着那个带头起哄的群演,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老娘不走!我演了五年花瓶,在镜头前除了笑就是哭,连台词都没几句完整的。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他妈演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谁爱走谁走,我不伺候了!”
“我也不走!”道具组的老周把手里的工具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灰尘都飞了起来,“我宁愿在这里挂名当个助理,也不想再回去拍那种连演员呼吸都要P掉的假片!那不叫电影,那叫电子蜡像!”
一石激起千层浪,沉默的人群开始骚动。
绝望中,竟也燃起了一丝不甘的火星。
“吱呀”一声,工坊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逆光中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喧嚣戛然而止。
是秦寂。
他今天没有戴口罩,那张足以让娱乐圈所有流量小生黯然失色的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工坊中央那具代表着他角色的提线木偶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步上前,伸手轻轻一拉木偶的主控绳。
那具精巧的木偶瞬间有了灵魂,流畅地转过身,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秦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今天,我要拍一段……不会被删的戏。”
没有资金,没有专业的摄影设备,甚至连像样的灯光都没有。
他们就在这个废弃的摄影棚里,用几块破旧的幕布和几盏应急灯,搭起了一个简陋得令人心酸的舞台。
宋不言躲在角落里,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偷偷打开了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商城,一个刚刚解锁的新商品闪着微光——【情感牵引丝(初级)】。
介绍语焉不详,只说是“一种能微妙影响情绪的特殊纤维”。
宋不言鬼使神差地兑换了一卷,它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手工荧光线,柔软又有韧性。
她脑子一热,趁着大家换戏服的功夫,悄悄将这些丝线一针一线地织进了每个主要演员的戏服内衬里。
她只是想,也许,这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好运。
“开拍!”
老周举着一台淘汰了不知多少年的DV,权当虚拟摄像机。
舞台中央,阿阮饰演的角色在大雨(由几个工作人员用水管制造)中嘶喊,那是她全剧最重要的一场爆发戏。
“我不是商品!我不是你们贴上标签就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
阿阮的演技很好,但或许是心情影响,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宋不言闭上眼睛,下意识地调动着精神力,仿佛能感觉到那些织入戏服的丝线。
她尝试着将它们调整一个角度,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温热——
刹那间,全场静默。
阿阮的哭声变了。
那不再是技巧,不再是表演,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被撕裂的哀嚎。
那种被物化、被践踏、被剥夺了所有尊严的痛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上猛地射出,精准无误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停!”
老周握着DV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甚至忘了继续拍摄。
人群中,那两个最先指责宋不言的群演,此刻正抱着头,一个放声大哭,一个拼命地用手背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就连一直躲在最黑暗角落里的秦寂,也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场戏的拍摄视频,被某个工作人员用手机录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传到了网上。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视频一夜之间播放破千万,弹幕厚得连人脸都看不清,满屏都是“救命……我隔着屏幕都喘不过气了!”“这不是表演,这是最真实的控诉啊!”“我一个三百斤的壮汉,在地铁上哭成了傻逼!”
热搜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霸占了榜单前五。
#光影会封杀事件#、#沈砚之 艺术的傲慢#、#我不是商品#……全网的热心人连夜加班,将沈砚之的老底扒了个底朝天。
更有数据帝对比了历年获奖影片,发现沈砚之主导的那些所谓“纯艺术”电影,平均观影人数不足万人,票房惨淡。
而那些被他公开打压、斥为“精神快餐”的商业片,却承载着无数普通人最朴素的情感出口。
舆论的惊天反转,让资本嗅到了新的风向。
当初跑得比谁都快的赞助商们,连夜打爆了剧组制片的电话,哭着喊着要求复播。
崭新的开机仪式上,香槟的泡沫还在升腾,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秦寂从投资方代表手里接过导筒,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宋不言身上。
他薄唇轻启,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开拍——从今天起,由她说了算。”
宋不言吓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钻桌底,脑子里却响起了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检测到高浓度共情波频……来源:宿主。警告:此能力尚未命名,请宿主慎用。”
她完全没注意到,在众人欢呼的背景音中,秦寂垂在身侧的袖口,悄然滑出半截极细的红线。
那根线的末端,在无人察觉的角度,轻轻缠上了她背包上那个断了一半的金属徽章——像一根漂泊已久的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更没有人注意到,那位刚刚还满脸堆笑的投资方代表,在看到秦寂这个举动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悄悄拿出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庆功宴的喧嚣中,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