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论坛里的回音
书名:出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4461字 发布时间:2026-02-08

       电脑搬到燕子房间后,那个发着微光的屏幕就成了她夜里唯一的陪伴。赵淌油的鼾声在隔壁房间响起来时,她就悄悄起身,披上棉袄,点亮屏幕。黑暗里,那一方光亮像一个小小的港湾,收容着她所有不敢在日光下示人的心事。


    “等风来”几乎每天都在同一时间上线。她说她在南方一个山村,丈夫在广东打工,已经三年没回家了,只在每年春节前寄回一笔钱。她说她最怕下雨天,雨声敲在瓦片上,整个房子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燕子告诉她,北方也开始化雪了,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地滴水,晚上又冻上,第二天挂得更长。她说这些时,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冰溜子,看起来坚硬冰冷,其实内里已经在悄悄融化。


    “你说,咱们这样的人,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等风来”有一天问。


   燕子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想起白天在村口遇见的王寡妇——就是二嫂子说的那个“后园子里的寡妇”。王寡妇拎着个酱油瓶,低着头匆匆走过,村里几个女人聚在井台边,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有人说看见她和镇上卖化肥的男人一起吃饭,有人说她在县城的宾馆住过夜。


    “我今儿看见王寡妇了。”燕子敲下这句话,又删掉,重新写:“村里有个女人,男人死了好几年,现在有人说她在外面有人。”


     “你怎么看?”“等风来”问。


    燕子愣住了,她怎么看?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人都说王寡妇不守妇道,说她把男人的脸丢尽了。可此刻坐在电脑前,她忽然想到:如果换成自己,守寡这些年,会怎样?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要是以前,我肯定觉得不该。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觉得她一个人也挺难的。”燕子打完这行字,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样的话要是被村里人听见,肯定会说她也不正经。


    “等风来”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你开始懂得换位思考了,这是好事。”


   好事吗?燕子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悄悄松动,像春天冻土下的草芽,虽然还没破土,但已经能感觉到地气的温暖。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习俗,这天要祭灶、扫尘。燕子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赵淌油出车去了,儿子在睡懒觉。她一个人踩着凳子擦拭高高的窗棂,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飞舞。


   擦到堂屋正中的窗户时,她忽然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头发胡乱绾着,穿着臃肿的棉袄,眼神里透着疲惫。这就是她吗?那个曾经如花似玉、对婚姻充满幻想的姑娘,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伸手去擦影子,影子也伸手擦她。指尖碰在冰冷的玻璃上,一股凉意直透心底。


    “妈,你发什么呆呢?”儿子突然在旁边问。


   燕子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儿子赶紧扶住凳子:“小心点!”


    “起来了?”燕子稳住身子,继续擦窗,“灶上有粥,还热着。”


   儿子没去厨房,而是靠在门框上看她:“妈,你最近老是对着电脑发呆,是不是在网上认识了什么人?”


    燕子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下了凳子,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捡起抹布,她不敢看儿子:“瞎说什么,就是看看新闻。”


    儿子平静地看着她。


    燕子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要管你。”儿子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就是怕你被骗。网上什么人都有。”


    “我知道。”燕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就是随便看看。”


   儿子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你小心点。我去喝粥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燕子靠在窗边,腿有些发软。儿子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懂事了,坏事是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傍晚,赵淌油回来时拎着两条鱼,说是主家给的,算是小年的礼。燕子把鱼收拾干净,一条红烧,一条炖汤。饭桌上难得有了点过节的气氛。


    “过了小年就是年。”赵淌油嚼着鱼肉说,“今年得多备点年货,正月里几个老表都要来。”


   燕子“嗯”了一声,给儿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你也吃。”儿子把另一块鱼肚子夹到她碗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燕子鼻子一酸。


   赵淌油看见了,嘟囔了一句:“矫情。”


   燕子没说话,低头扒饭。饭粒和眼泪一起咽进肚子里,咸涩的。


   收拾完碗筷,燕子照例打开了电脑。“等风来”已经在等她了。


    “今天小年,我们这里要祭灶。”燕子敲下这句话。


    “我们也是。我一个人祭的,摆了两副碗筷,一副给灶王爷,一副……” “等风来”停顿了很久,“一副给我那口子。虽然他不在家。”


    燕子看着屏幕,忽然问:“你想他吗?”


    这次轮到“等风来”沉默了。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现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燕子懂这三个字的意思。不是不想,也不是想,而是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日子过久了,那个人就成了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容易被忽略。只有当呼吸不畅时,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我今天差点摔了一跤。”燕子说起早上的事,“儿子扶住了我。他长大了。”


    “孩子长大了,我们就老了。”“等风来”回复。


   老了。燕子摸摸自己的脸,皮肤已经开始松弛,眼角有了细纹。她才四十岁,可感觉像过了八十年。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心的疲惫。“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她问。


    “图个明白吧。”“等风来”说,“活明白了,就不枉来这一遭。”


   活明白。燕子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她活明白了吗?活了四十年,做了二十年妻子,十六年母亲,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别人眼里的“应该”?


   夜深了,“等风来”说要下线了。燕子关掉电脑,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还没化完的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房间传来赵淌油的鼾声,均匀而沉重。这鼾声她听了二十年,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这个家,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是今晚,这鼾声却让她心烦意乱。她想起“等风来”说的最后一句话:“燕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怎么活?她能去哪里?会做什么?离开这个家,离开儿子,她还有什么?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她坐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院子里的雪泛着蓝莹莹的光。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嶙峋,像张开的五指,要抓住什么,又像在挣扎。


    她想起赵不溜的新媳妇。那个说走就走的年轻女人,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城市的工厂里打工,还是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深夜想起赵不溜,想起这个她逃离的家?


   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了,会不会后悔一样。


    第二天,燕子去镇上办年货。集市上人头攒动,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红彤彤一片,看着就喜庆。她挤在人群里,买了对联、福字、糖果瓜子,还扯了几尺布,她想给自己做件新衣裳,已经好几年没做过新衣裳了。


   在布摊前挑花色时,她听见旁边两个女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那个啥庄里的赵不溜家又去人娘家闹了,说要退彩礼。”


    “退彩礼?人都跑了,上哪儿退去?”


    “所以说啊,这娶媳妇儿还是得娶本分人。那些长得好看的,心都野。”


    燕子拿起一块藏蓝色的布,又放下,换了块枣红色的。她很久没穿过鲜艳的颜色了,总觉得太扎眼。可今天,她忽然想穿点不一样的。

.

   付钱的时候,摊主大姐笑着说:“这颜色衬你,显年轻。”


   燕子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年轻?年轻是什么滋味,她都快要忘了。


    回家的路上,她遇见了王寡妇。


    王寡妇挎着个篮子,里面装了些香烛纸钱。看见燕子,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想快步走过去。


    “王姐。”燕子忽然叫住了她。


    王寡妇站住,回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什么事?”


    燕子走到她面前,从自己篮子里抓了把糖果塞进王寡妇篮子里:“小年过了,马上要过年了。”


   王寡妇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眼圈突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燕子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村里人都说王寡妇不正经,可谁又知道她一个人过日子的难?男人死了,没孩子,婆家容不下,娘家回不去。这样的女人,除了自己挣扎着活,还能怎样?


    回到家,儿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手里的红布,笑了:“妈,要做新衣裳?”


     “嗯。”燕子把布展开,“好看吗?”


     “好看。”儿子认真地说,“你早该穿点鲜亮的颜色了。”


    燕子心里一暖,还好,还有儿子懂她。


   晚饭后,赵淌油看了看那布,皱了皱眉:“这颜色太艳了,穿着像什么样子。”


     “过年嘛,喜庆。”燕子说。


    “都多大岁数了,还喜庆!”赵淌油嘟囔了一句,也没再说什么。


   夜里,燕子又打开了电脑。“等风来”今天好像心情不好,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怎么了?”燕子问。


    “他打电话回来了,说今年过年又不回来。”“等风来”说。


   燕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打出“别难过”,又删掉。这样的安慰太苍白。


    “我今天买了块红布,想做件新衣裳。”她换了个话题。


    “好啊,女人就该对自己好点。”“等风来”说,“做好穿上让我看看。”


    “我不会发照片。”燕子老实说。


    “我教你。”


   在“等风来”的指导下,燕子第一次学会了用手机拍照、传到电脑上。照片里的她站在窗前,穿着家常的棉袄,手里拿着那块红布,笑得有些拘谨。


    “很好看。”“等风来”说,“做好穿上,再拍一张。”


    “好。”燕子答应着,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喜悦。那是对自己的喜悦,不是因为孩子懂事儿,不是因为丈夫挣了钱,只是单纯地为自己做了一件小事而高兴。


   深夜下线前,“等风来”突然说:“燕子姐,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燕子心里一紧:“去哪里?”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这样过下去了。”“等风来”说,“我攒了点钱,想去城里看看。哪怕在饭店端盘子,也比在这里守着空房子强。”


     “你想好了?”


     “想好了。过了年就走。”


   燕子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回复。最后,她敲下两个字:“保重。”


   关掉电脑,她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等风来”要走了,要去寻找新的生活。那自己呢?还要在这个院子里,守着这份冰冷的婚姻,过完下半辈子吗?


    窗外的风小了,雪又开始下起来。雪花静静地落,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枣树的枝桠上,落得世界一片洁白,好像所有的污秽都被掩盖了。但她知道,雪化了之后,一切还会露出本来的面目。就像她的生活,无论用多少理由来粉饰,内里的冰冷和空洞都不会改变。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赵淌油翻身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响起——他来了,像以往的很多个夜晚一样。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但这次,当那只手伸过来时,她猛地坐了起来。


    “我累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赵淌油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回去了。


   燕子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第一次说出“我累了”。原来,说出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春蚕在吃桑叶。燕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蚕,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吐丝,结茧,最后变成蛾子飞走。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蚕要费那么大力气吐丝把自己困住,又为什么要破茧而出。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有些茧,是自己吐的丝;有些茧,是别人给你裹上的。但无论哪种,想要飞,都得先破开。


   她重新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自己穿着那件红衣裳,在雪地里走。雪很厚,深一脚浅一脚的,但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天亮时,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等着人去写新的故事。


   燕子起床,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清冽的。


    今天,她要做那件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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