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依旧倔强地散发着光芒,只是那光芒明显比之前黯淡了半度,仿佛电量告急的手机屏幕,在苟延残喘中挣扎。陈星雨盯着草稿纸右上角那个“101”的编号,笔尖悬在半空,像是中了定身咒,久久没有落下。她的眼皮像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眨了两下,眼球干涩得仿佛刚被砂纸打磨过,而脑子则像是被502胶水牢牢粘住——函数单调性那步推导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却死活想不起是该先求导还是先代值。
她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刚滑到喉咙,周舟的语音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耳机里传来一句:“为什么数学书总抑郁?因为它有太多问题。”
陈星雨猛地呛住,水从鼻腔倒流,呛得她整张脸瞬间涨红。她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咳,结果笑声突然像火山爆发一样顶了上来,嘴一咧,“噗”地一声把嘴里剩下的水全喷在了摊开的试卷上。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像极了一块微型地图。
“你有病吧!”她抹了把嘴角,声音还在颤抖,但肩膀已经明显放松下来,连带着后颈那根绷了一晚上的筋也软了几分。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发现呼吸居然变深了,不再是那种浅得只能撑到下一秒的节奏。
聊天框弹出林小满的消息:【吵死了,别闹。】
陈星雨翻了个白眼,顺手回了个表情包——一只戴眼镜的猫头鹰竖中指。周舟秒回一个“笑哭”并附上一句:“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心理干预技术,专业术语叫‘认知解离冷启动’。”
“拉倒吧你,”她嘟囔着重新捏紧笔杆,视线回到草稿纸,“也就这种弱智笑话能让我脑回路重启一下。”
她正准备继续写,手指刚动,瞥见群里林小满撤回了一条消息。时间戳就在三秒前。她没点开看,但总觉得刚才那句“吵死了”说得太急,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林小满其实没关视频会议窗口。她坐在自己书桌前,屏幕分屏左边是物理卷子,右边是三人自习群聊。听到周舟那句话时,她正咬着笔帽算电磁感应,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赶紧伸手按住,假装咳嗽两声遮过去。
她打完“吵死了,别闹”就锁了键盘,等群里话题转到下周月考安排,才悄悄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冷笑话一则——为什么数学书抑郁?因它有太多问题。
输完点了保存,迅速退出,锁屏,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然后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星雨那边已经重新开始写字了。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声,编号“101”终于完整写下。她写得慢,但不再卡顿。右手还有点酸,不过能稳住,不像之前那样发抖。她中途停下一次,拿电子木鱼按了两下,“咚、咚”,跟敲退烧药似的。
周舟又发来一张图:他自己画的Q版数学书,眼角流泪,头顶冒泡框写着“我真的会谢”。底下配文:“建议列入心理健康教材。”
她瞄了一眼,没笑出声,但耳根动了动,算是回应。然后关掉对话框,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往下一道题推进。
窗外彻底黑透了,楼下便利店的灯也熄了。屋子里只剩台灯和手机待机时微弱的光。她的影子贴在墙上,肩线不再像之前那样绷成一根拉满的弓弦,而是微微塌着,有点懒,也有点松。
她写完第103道题时,听见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群公告更新提示,林小满发的:【明早七点打卡,迟到者请全班奶茶。】
她啧了一声,心想这人还挺会立规矩。但她没反驳,反而在心里默默记了时间。
笔又落回纸上,编号继续往上走。空气里没有笑声了,也没有水花四溅的动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偶尔夹杂一声按键音。
她的右手依旧酸胀,但已经能持续发力。她知道自己还得写很久,错题不会少于两百道。但她现在不觉得这事儿荒谬了,也不再觉得像在凿石头。
就像被一句蠢到家的冷笑话撬开了缝,风进来了,脑子活了,人也就没那么僵。
她低头看了眼被水晕染的试卷,懒得管,直接翻页。新一页空白处,她先写下四个字:缓过来了。
然后继续写下一题编号。笔迹工整,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