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灭了,陈星雨盯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时间悄无声息地跳到了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那本厚重的错题本,胳膊像是被抽了筋似的,抬起来时整条右臂都在颤抖。她没再理会纸上那句“缓过来了”,直接把草稿纸塞进抽屉,然后像一滩泥一样瘫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自习刚结束,张敏抱着一摞家长会回执走进了教室,开始挨个下发。陈星雨接过那张A4纸,抬头一看,黑板角落赫然写着:“家长会时间:本周五晚七点整,签字确认,不得代签。” 她心里一紧,手指一蜷,纸角立刻皱成了一团。
放学铃一响,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连带着震掉了茶几上的遥控器。她翻出旧作业袋,在一堆泛黄的试卷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去年母亲王美兰签过字的体检回执。她把回执单压在通知单底下,铺平,拿铅笔小心翼翼地描出轮廓,再换钢笔临摹。
第一遍,手抖得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第二遍,用力过猛,墨水洇开了一小片;第三遍,总算有点模样了,但“兰”字的最后一勾还是翘得离谱。她咬紧下唇,继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手腕发酸,指节发烫。二十遍后,她长舒一口气,一口气复制出三份签名,分别贴在三张备用通知单上,藏进了书包夹层。
“万一对方打电话查怎么办?” 她自言自语,脑子里突然蹦出楼下大妈的声音:“哎哟美兰啊,你家闺女又拿我当挡箭牌咯!”
她赶紧摇头甩掉这画面,心想:只要不打过来就行。
周五下午,天阴得像块脏抹布。陈星雨刚坐下准备写作业,座机突然响了。她愣住了——这台老式电话半年没响过一次,连快递都改发微信了。
她迟疑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陈星雨同学家吗?” 张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但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是高三八班班主任,想跟家长确认一下家长会出席情况。”
陈星雨喉咙一紧,随即清了清嗓子:“哦,张老师啊,我妈在洗澡呢,不方便接电话。”
“这样啊。” 张敏顿了顿,“那您能麻烦她洗完后给我回个电话吗?学校要求必须核实签字的真实性。”
“行行行,我一定转告。” 她挂断电话前一秒,听见张敏说:“对了,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让家长本人接一下,我们这边随机抽查。”
电话刚放下,她立刻摸出手机拨通了楼下邻居的号码。嘟嘟两声后,对方接了。
“阿姨!救命!” 她压低声音,“我妈出差了,老师刚才打电话来查家长会签名,能不能帮我圆一下?就说你亲眼看见她签的!”
“哎哟又是你?” 大妈笑出了声,“上次代签月考知情书还没找你算账,这次又来?”
“阿姨我请你吃一周早餐!豆浆油条随你挑!”
“行吧行吧,看你妈平时也不容易,小姑娘一个人也难。” 大妈叹了口气,“等会儿要是来电,我就说看见她签字了。”
陈星雨刚松一口气,座机又响了。
她手忙脚乱地按下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同时把座机话筒举高,让两边都能听见。
“喂?您好,请问是陈星雨家楼下邻居吗?” 张敏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是我。” 大妈接过话。
“打扰了,我想核实一下陈星雨家长会回执的签字情况,请问您最近有没有看到她母亲签署过相关文件?”
陈星雨屏住呼吸,眼睛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比数学课还慢。
然后,她听见大妈用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半开玩笑的语气大声说道:
“美兰啊?你家闺女又骗我签字!上次说你同意她参加动漫社,这次是不是又要我帮你背锅?”
空气凝固了。
陈星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话筒边缘硌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接着是张敏轻而清晰的一句:“我知道了。让她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咔哒一声,挂断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她站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三份精心伪造的签名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书包里,像三个笑话。
她慢慢蹲下来,背靠沙发滑坐在地板上。电话听筒从手中滑落,垂在腿边晃荡,线缠住了她的脚踝。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阳台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她盯着地毯上一块陈年污渍,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次,妈妈替她向老师道歉时低头搓衣角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丢脸,现在却只想回到那个时候,哪怕被骂一顿也好。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