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推着共享单车从楼道口晃悠出来时，风像个调皮的小鬼，猛地把塑料袋吹得紧紧贴在她的小腿上。她一脚踩上踏板，车轮无情地碾过积水坑，水花四溅，瞬间让她的工装裤脚湿了个透心凉。耳机里《孤勇者》的前奏刚响起，她立马把音量调到最大，仿佛这样就能把早晨那顿没喝完的白粥、碗沿上干巴巴的米粒，还有母亲转身时那股刺鼻的风油精味，全都屏蔽在外。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她骑着车穿过空荡荡的居民区，拐上主干道，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是在为她伴奏。右耳的耳钉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金属的小突起，仿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她跟着哼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车子越骑越快，风灌进棒球服的帽兜，鼓成一个滑稽的球。街边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收银员靠在柜台边刷手机，头一点一点，快要进入梦乡。她盯着那扇透光的玻璃门飞速后退，心里嘀咕：“我也没想当英雄，我就想喘口气。”
可这口气好像一直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继续往前骑，穿过立交桥底，桥墩上的涂鸦在夜色里糊成一片，像是一幅抽象画。一辆外卖电动车擦身而过，骑手夹着电话吼道：“再催单子就退！”她差点笑出声，结果笑到一半又咽回去，变成一声闷咳。
耳机里的歌已经循环到第三遍，电量开始报警。她瞥了眼手机屏幕，只剩7%。没关系，够撑到江边就行。她记得那儿有护栏，能站上去看江水怎么把霓虹灯吞下去又吐出来，像个贪吃的大怪兽。
终于骑到堤岸，她把单车往斜坡上一停，跨下来，脚步有点虚。江面黑乎乎的，远处几艘货轮静静漂着，像是搁浅的铁皮盒子。城市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随波晃动，看得人头晕目眩。她靠着护栏站定，耳机还在播着副歌，但声音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接触不良。
“我不怕……” 她轻声接了一句歌词，却没接完。
电没了。 音乐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摘下耳机，塞进外套口袋。金属接口冰凉，贴着手心。她盯着江心最远那艘船，它正缓缓启动，红绿信号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对她眨眼。她张开嘴，想喊点什么，又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吼了出来：“我偏要摆烂到底！”
声音撕开夜色，飞向江面。没有回音，连个涟漪都没激起。下一秒—— 呜——！！！ 汽笛长鸣炸响，震得她耳膜发麻。那艘货轮毫无反应地驶过，尾浪推开水面，把她的声音彻底吞没。
她愣住，嘴角抽了一下，笑了。 笑自己像个傻子，对着一座不会回应的城市放狠话。
她扶着栏杆站了几秒，手指抠进水泥缝里。风更大了，吹得她眯起眼。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得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低头时，发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
她不想回家。 也不想回学校。
她翻身上车，重新握紧车把。轮胎压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沿着江滨路折返，往城区方向骑。沿途商铺大多关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家24小时药店亮着蓝光，门口坐着个穿睡衣的大叔在抽烟。
她骑过去，没减速。烟头的火光在后视镜般的水洼里闪了一下，熄了。
耳机还躺在口袋里，再也播不了歌。但她没停下。车轮一圈圈转着，像是要把白天憋住的所有话，全都碾进沥青路里。
前方路口亮着黄灯，闪烁两下，变红。 她捏住刹车，在斑马线前停下。 一辆出租车从旁边冲过去，车尾牌照模糊不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一次被灯光拉长。
绿灯亮起。 她蹬动踏板，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