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个身,油星子溅到林晚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拿围裙角蹭了下,继续颠勺。米饭粒被炒得颗颗分明,裹着蛋液金灿灿地跳起来,她顺手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猛地炸开。
街口的风一拐弯,就把这股热乎劲儿全卷走了。
她刚把一份腊肉炒蛋盖饭装进盒里,抬头就愣住了。
队伍排到了巷子口。
不是早上那种三三两两的熟客,也不是中午零散加餐的上班族。这回是真的人山人海——前头几个小伙子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正对着她的招牌;中间一对情侣拿着奶茶边喝边等,女生踮脚问:“老板,陈默吃的真是这个?”后头还有个大叔直接搬了小马扎坐着,嘴里念叨:“我退休了,等得起!”
林晚抹了把额头的汗,嗓子有点干:“都排好队啊,扫码付款,每人一份,不拼单不代买。”
“老板你认不认识周燃啊?”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问。
“哈?”她手一顿,“哪个周燃?”
“还能哪个?顶流那个!”旁边人接话,“网上都说你是他私厨,是不是真的?”
林晚嘴角抽了抽,把饭盒递出去:“我这儿只管做饭,不管认人。您吃着香就行。”
那人接过饭,不死心:“那你为啥给他送饭?”
“我没送。”她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是他自己来买的。”
“骗谁呢!”后排有人笑出声,“十万打赏的事全网都知道了!”
林晚没接话,低头继续炒饭。锅底“滋啦”一声响,她手腕一抖,饭粒翻腾起来。这些话她听多了,从最开始的心慌到现在耳朵起茧。红也好,黑也罢,饭还得做,活还得干。
她把菜单牌翻过来,露出背面四个大字:限量新品。
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蒜香升级版,今日二十份。”
刚写完,就有人大喊:“老板我要蒜香的!能加钱吗?”
“不能。”她头也不抬,“想要明天早点来。”
人群嗡了一下,有人嘀咕:“装什么清高。”也有人笑:“我就喜欢这种实在人。”
她装完第六份饭,手有点抖。围裙早就湿了半边,帆布鞋底沾着不知道谁滴的酱汁,踩一下黏一脚。她抬眼看了看天,太阳毒得很,照得铁皮车顶发烫,像要烤熟人。
可队伍一点没短。
“老板,我能拍个视频吗?”一个姑娘凑近,“就说‘影帝同款诞生地’,给你免费宣传!”
“不行。”林晚摇头,“影响别人吃饭。”
“给二百块授权费?”
“二百也不行。”她把饭盒“咚”一声放在台面上,“我这儿是卖饭的,不是拍综艺的。”
姑娘撇嘴走开。后面立刻有人补上:“老板,我是从城东打车来的!你就让我拍一张吧?”
“打飞的来也不行。”她擦了擦手,“规矩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一瞬。
不是彻底的静,而是那种人群自发压低声音的“集体沉默”。她抬起头,顺着大家的目光往后看。
一个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黑T恤配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款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太显眼——眉骨锋利,眼神冷,走路时不带风却让人不敢靠近。
林晚心跳快了半拍。
周燃。
她下意识捏紧了围裙角。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没看任何人,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见她满头是汗,脸颊通红,手指关节因为握铲太久泛白,眉头一下子锁紧。
他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可气场太强,前后几个人悄悄退了半步。
林晚赶紧挤出个笑:“来了?今天不做你那份,忙不过来。”
他没应声,反而转头扫了一圈排队的人群,嗓音低得几乎只有她听见:“她什么时候成了大众私厨。”
林晚一怔。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前几天他在朋友圈发过类似的话?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突然抬高声音:“都散了。”
全场一静。
“今天不对外卖。”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没人动。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重复一遍,声音更冷:“我说了,不卖了。”
还是没人走。
一个穿格子衫的大哥忍不住了:“你是谁啊?凭啥让我们走?”
周燃这才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
人群“哗”地炸开。
“卧槽!是周燃!”
“顶流本人?!”
“他怎么在这儿?!”
有人立刻举起手机录像,镜头对准他侧脸。他却看都不看,只盯着林晚:“你累成这样,还做?”
林晚急了,小声说:“你干嘛呀!快停下!”
她想上前拉他胳膊,却被他轻轻避开。他往前一步,站到餐车前,声音更大:“她是我的专属厨师,不接外单。今天的饭,我不让卖。”
“放屁!”格子衫大哥怒了,“谁给你权力替人家做决定?”
“就是!”旁边一个女生喊,“我们排队一个小时才轮到,你说不让就不让?”
“明星了不起?”另一人冷笑,“想吃独食就直说,装什么霸道总裁!”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视频配文:“顶流耍大牌,强拆夜市摊!”还有人直接开直播标题:“现场实录!周燃怒斥普通消费者!”
林晚脑子“嗡”地一声,手心冒汗。她冲上前一把抓住周燃袖子,声音发颤:“你疯了吗!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他低头看她,眼神沉:“你看看你自己,脸都晒脱皮了。”
“那也是我的事!”她咬牙,“我没求你管。”
“我不让你累。”他嗓音低下来,却更固执,“你不该在这儿站着。”
“不该?”她差点笑出声,“那你告诉我我该去哪儿?在家躺着等天上掉钱治我妈的病?还是跪着求你再打十万?”
他瞳孔一缩。
她甩开他袖子,转身对顾客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大家,他不是故意的……今天照常卖,我不认特权!”
说完她迅速装好几份饭,递出去:“让您久等了,趁热吃。”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炒下一锅时,周燃突然伸手,一把将她刚装好的三个饭盒拿起来,放回台面。
“我说了,不卖。”他声音冷得像冰。
林晚气得手抖:“你有病是不是?”
“我有。”他盯着她,“看见你累,我就犯病。”
“你——”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四周瞬间吵翻天。
“这男的脑子有问题吧!”
“装什么深情,妨碍别人做生意!”
“快报警!有人强占公共摊位!”
“我录下来了,这就发微博!”
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直接把饭钱摔在桌上:“老子不吃了!恶心!”
另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骂:“现在的年轻人,仗着有名有钱就欺负老实人!”
林晚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各位,别吵了……饭我继续做,你们愿意等就等,不愿意就算了。但我不会赶你们走。”
她拿起锅铲,重新点火。
油热了,米倒进去,“噼啪”作响。
她低头翻炒,手速比刚才更快。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灶台上,瞬间蒸发。她不敢抬头,怕看到那些失望的眼神,怕听到更多的指责。
可眼角余光还是瞥见——周燃站在原地,双臂环胸,脸色阴沉,像尊雕像。
谁也不理。
谁也不让。
她炒完一锅,装盒,扫码,递出。动作机械而稳定。心里却像被两股力气撕扯:一边是这些排了队、信了她味道的人,一边是那个说“不想看你累”的男人。
她不想怪他。
可她也不能依他。
锅里的饭快见底了,她掀开保温箱,发现米饭只剩一小盆。她算了算人数,叹了口气:“各位,今天真要卖完了。最后一轮,每人限一份,先扫码先得。”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庆幸,有人抱怨,但总算没再起冲突。
她刚盛好最后一份,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怒吼:“你凭什么拦我!”
抬头一看,周燃不知何时站到了餐车出口,挡住了一个正要拿饭的年轻人。
“这是最后一份。”那人举着手机,“我已经付钱了!”
“我不让。”周燃面无表情,“放下。”
“你算什么东西!”年轻人涨红了脸,“你以为你是谁?城管吗?”
“我是她……”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不让她继续做了。”
“哈?”那人冷笑,“你是她男朋友?有证吗?没证你管得着?”
围观者哄笑。
林晚冲过去一把推开周燃:“你给我滚开!”
她把饭塞进年轻人手里:“拿着,快走。”
年轻人愣了下,点头跑了。
周燃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追。只是看着她,眼神暗得吓人。
林晚喘着气,胸口起伏。她知道自己刚才话说重了,可她顾不上道歉。她转头对剩下的人说:“今天真没了,明天六点再来,我多准备点。”
有人理解地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也有人临走前瞪了周燃一眼:“长得帅就能为所欲为?呸!”
人潮渐渐散去,地上留下一堆空饮料瓶和纸巾。林晚弯腰捡垃圾,手还在抖。
周燃终于开口:“你没必要对他们这么低声下气。”
“我有必要。”她头也不抬,“他们花钱买我的饭,不是来看你耍威风的。”
“我只是不想你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做这个,拿什么活?”她直起身,盯着他,“你打十万能打一辈子?你能替我把我妈的药买了?能替我把房租交了?”
他哑然。
她把垃圾桶蹾在地上,发出闷响:“你要真心疼我,就帮我多炒两锅饭,别在这儿当恶霸。”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风吹过空荡的街面,卷起几张传单。她的碎花围裙一角被吹起来,贴在腿上,又慢慢落下。
两人站着,谁也不看谁。
远处还有零星几个人没走,躲在电线杆后偷拍,镜头一直对着他们。
林晚懒得管了。她打开灶台下的小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她看了眼锅,洗干净了,亮得反光。案板也擦过,没剩菜渣。风扇还在转,吹着她汗湿的后背。
她把“营业中”的牌子重新挂出去。
“你还开?”周燃皱眉。
“不开怎么活?”她淡淡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躺着也有钱赚?”
他抿紧唇。
她没再理他,转身去淘米。新一批米饭得现煮,时间刚好够晾凉。她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下开关,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我请你吃饭。”
她手一顿:“不去。”
“不是外面。”他声音低了些,“我带你去剧组,那儿有厨房,能休息。”
她冷笑:“然后呢?让你同事都看看,顶流的私厨是怎么端盘子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抬头看他,“周燃,你总觉得自己能替我决定一切。可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安排?”
他沉默。
她继续淘米:“你要真想帮我,下次来的时候,带瓶酱油就行。别的,别管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就走。
她没留,也没抬头。
直到听见脚步声消失在街角,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操作台边上,闭上眼。
手心全是汗,围裙角都被她捏出了褶子。
她知道他走了,可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他带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她睁开眼,看着空了大半的街道,轻声说:“明天……还得早点起。”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米香一点点溢出来。
她站直身子,拿起锅铲,等着第一粒米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