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屋顶的瓦片还湿着,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龙允站在那儿,一手握着玄铁重锤,另一只手撑在屋脊上,整个人像根插进房顶的钉子,纹丝不动。
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累。
昨夜那场气流暴动耗得他精疲力尽,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腿肚子直抽筋。可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像是黑屋里突然点了一盏油灯,照得人心底发烫。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重锤,又抬头望了眼慕容复离开的方向,嘴角扯了下,没笑出声,转身一瘸一拐地从屋顶翻进了自家院子。
门没锁,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破陶罐,桌上落着灰,灶台冷冰冰的,连口热气都没有。他爹死了以后,这地方就再没人拾掇过。他也不在乎,反正白天不来,晚上也不睡床——屋顶才是他的风水宝地。
可今天不行。
刚坐下,脑袋就跟灌了铅似的往下沉。眼皮打架,身子软得像摊泥,前一秒还在想“得练”,后一秒人已经歪倒在炕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一觉,来得猝不及防。
梦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
一丝丝,一缕缕,阴冷冷的,像冬天夜里钻裤管的风,顺着毛孔往里蹭。不疼,也不痒,就是有点麻,麻得他脚趾头都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啥玩意儿?鬼上身?
可不对啊,鬼哪有这么舒服的?这感觉……怎么说呢,像饿了好几天的人终于啃上了肉包子,从胃里暖到指尖。
而且,那东西一进来,他就觉得脑子清醒了点,四肢也不那么沉了,连昨夜残留的胀痛都轻了不少。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在梦里“听”到了声音。
“哟,这不是龙家那个废物吗?大清早就躺下了,真当自己是少爷命?”
“可不是嘛,灵根测不出来,力气也没见长,整天晃荡,白吃白喝!”
“我听说他爹死那天,他还躲在柴房哭,连挺尸都不敢看一眼,怂包一个!”
“这种货色,活该烂在青石镇,别脏了修真界的地!”
一句句,全是刻薄话,听得他牙根痒痒。可奇怪的是,每听一句,那股阴冷的气息就粗壮一分,钻得更深,来得更猛。
他非但没烦,反而在梦里咧了下嘴:**谢谢啊,各位大爷,继续喷,别停。**
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睡熟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头偏西。
醒来的时候,窗外红霞满天,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墙皮的声音。他猛地坐起身,脑袋一点不晕,腰杆一挺就起来了,连昨夜那种经脉撕裂的虚脱感都没了。
他愣住。
低头看自己双手,手指灵活,掌心温热,脚底板踩在地上稳得很,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零件。
“我这是……睡好了?”他自言自语,“不对,不止是睡好。”
他闭眼,试着去“找”那股气——还真找到了。不是在丹田,也不是在经脉,而是像一层薄雾,贴着他皮肤底下缓缓流转,说不上多强,但确实存在,而且……挺听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些骂声。
想起自己听着听着,那股阴冷的东西就越钻越多。
再一琢磨自己这些年的日子:从小到大,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王虎踹他,灰袍中年人嘲他,测灵碑时全场哄笑,连街边的小孩都敢朝他扔石头喊“死龙允”。
全镇上下,就没一个人看得起他。
可现在……这些“看不起”,好像成了他补身子的药?
龙允坐在炕沿上,越想越乐,最后“噗”地笑出声。
“我靠……”他拍了下大腿,眼睛瞪得溜圆,“不会吧?老子睡觉……也能变强?”
他猛地跳下炕,在屋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嘀咕:“昨夜慕容复说我入门他就吃灵剑,我体内那股气就炸了,雪都化了。现在一睡,别人骂我,我又吸进去了……”
“合着……越是瞧不起我,我越能吸?怨气越旺,我越爽?”
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挂着的一面破铜镜,镜子里的少年满脸 dirt,头发乱得像鸡窝,右眉骨那道疤还泛着红。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修仙……”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太简单了吧!”
他一屁股坐回炕上,兴奋得脚丫子直蹬:“别人打坐炼气,风吹日晒,累死累活;我呢?躺着就行!他们越骂我废物,我吸得越猛!这不等于说,全镇人民都在给我打工?”
“好家伙,白嫖全镇怨气,日结到账,还不用签劳动合同!”
他越想越美,差点笑出眼泪。
可笑着笑着,他又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让人发现。”他摸着下巴,眼神贼兮兮的,“我要是天天精神抖擞,走路带风,赵老三都得怀疑我偷吃了他家供桌上的贡品。”
得装。
还得装得像。
装得越废,别人骂得越狠,他吸得越爽。
“白天装傻,晚上睡觉。”他给自己定下规矩,“小爷我从此开启双面人生——明面上是青石镇头号废物,背地里是怨气收割机!”
主意一定,第二天一早,龙允就出门了。
他特意没洗脸,抹了把灶灰在脸上,头发抓得更乱,走路还故意一瘸一拐,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完山坡我想睡觉觉……”
路过早点摊,老张瞥他一眼,嗤笑:“哟,龙家少爷今儿起得早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龙允揉着眼睛,打了个超大声的哈欠:“困……太困了,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你还能睡不着?”旁边李婶接话,“你昨儿下午三点就在屋顶打呼噜,狗蛋扔石子都没吵醒你!”
“是吗?”龙允一脸茫然,“我咋不记得……哦对,可能是梦游上去了。”
“梦游还能梦游出鼾声来?”老张摇头,“这孩子,真是废到根儿里了,连觉都不会好好睡。”
龙允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晃晃悠悠往前走。
可心里早乐开花了:**谢谢啊张叔,这波怨气+1。**
走到镇口,几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看见他过来,声音立马高了八度。
“快看快看,龙允又晃出来了!”
“哎哟我天,这衣裳补丁摞补丁,跟叫花子似的,他爹要是活着,非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别说他爹了,他娘怀他的时候肯定吃了脏东西,不然咋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
“我看他是睡傻了,天天睡,魂都被睡没了!”
龙允听着,脚步都没停,反而走得更慢了,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要栽地上。
等走过巷口,他才悄悄咧嘴:**谢谢姐妹们,这波群攻伤害拉满,怨气直接爆表,今晚我能睡到飞升。**
从那天起,龙允的生活节奏变了。
白天,他准时上线“废物扮演计划”:
早上在屋顶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中午蹲墙角啃冷馒头,边吃边流口水;
下午去街上晃荡,见人就打招呼,嗓门虚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叔啊……今儿天气不错哈……”
镇上的人见他这样,越发认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懒种。
“龙家完了。”
“这娃脑子怕是让门挤过,还不止一次。”
“你说他爹好歹是个铁匠,咋生出这么个软脚虾?”
而每一声议论,每一句嫌弃,都化作一缕阴冷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皮肤,被他睡着时一点点吞进体内。
他晚上也不再去别处,就爬上自家屋顶,找个最舒服的姿势一躺,盖片破布,闭眼就睡。
梦里,全镇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废物!”
“蠢货!”
“烂泥扶不上墙!”
“他要是能修行,猪都能上树!”
他听得津津有味,睡得香甜无比。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远处小孩嬉闹,喊一句“死龙允”,他还能在梦里笑出声:“小祖宗,谢谢你啊,这波怨气够我多睡两觉。”
第三天夜里,他正睡得酣畅,忽然感觉头顶一凉。
下雨了。
细雨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凉飕飕的。他本该醒,可偏偏没醒——体内的那股阴冷气息转了个弯,竟把雨水的寒意也裹了进来,一起炼化了。
他非但没感冒,第二天起来还神清气爽,嗓子都不干。
“牛啊。”他蹲在屋顶,看着天边晨曦,自言自语,“下雨天充电,阴天续航,晴天还能晒太阳补魔……我这体质,简直是全天候修炼外挂。”
他伸手摸了摸右眉骨的疤,低声嘟囔:“爹,你儿子没给你丢脸。别人练功流汗,我睡觉吸气。你放心,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他翻身跳下屋顶,落地时故意踉跄一下,摔了个屁股墩。
“哎哟!”他大声叫唤,声音虚弱,“不行了不行了……太累了,得回去睡会儿……”
路过的人见了,摇头叹气:“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龙允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低着头,一步三晃地往家走。
可没人看见,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不是傻笑,也不是苦笑。
是那种——**我知道秘密,而你们不知道** 的得意劲儿。
第五天,他开始优化“吸收流程”。
他发现,怨气的强弱和“针对性”有关。
路人随口一句“废物”,只能吸一丝;
但要是有人当面羞辱他,比如王虎踹他一脚骂“你这种垃圾也配活着?”,那股怨气就浓得多。
于是他开始“主动引流”。
某天中午,他故意坐在镇中心的石墩上,掏出个干硬的馍,一边啃一边大声说:“唉,我咋就这么笨呢?连灵根都测不出来,肯定是天生废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周围人一听,立马围上来嘲讽:
“可不是嘛,测灵碑都不理你,说明连石头都嫌你脏!”
“你爹打铁好歹能换钱,你呢?吃白饭还打呼噜震天响!”
“我看你是睡傻了,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龙允低头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等人群散了,他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小声嘀咕:“感谢各位父老乡亲的热情投喂,今日KPI已达成,可以安心入睡。”
当晚,他睡得格外香。
梦里,怨气如涓涓细流,汇成小河,再聚成江,哗啦啦往他体内灌。他感觉自己像块干透的海绵,终于泡进了水里,从里到外都涨了起来。
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坐在屋顶,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精神饱满,四肢轻盈,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清冽劲儿。
他低头看着脚下沉睡的小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人知晓,就在他们咒骂的那个“废物”身上,一场静默的蜕变正在发生。
“你们说我是废物?”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行啊,那就骂吧。”
“骂得越狠,我吸得越爽。”
“等哪天我不装了——”
他站起身,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咧嘴一笑:
“小爷我一拳,就能把你们的嘴,全打烂。”
说完,他蹲回瓦楞上,缩成一团,闭眼假寐。
晨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那双眼睛——里面没有颓唐,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藏不住的、市井式的狡黠与得意。
就像一只混进鸡窝的狐狸,正数着明天能偷几个蛋。
远处,第一缕阳光爬上屋檐。
龙允没睁眼。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知道所有底牌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