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从老槐树下走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他没急着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会儿，左右看了看。街面上没人盯着他，只有几只土狗趴在墙根晒太阳，懒洋洋地甩尾巴。他低头瞅了眼自己脚上的破布鞋，鞋尖裂了个口，露出半截大脚趾，风吹得有点凉。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张纸条还在，贴着心口放着，压得整整齐齐。赵铁柱的话也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跑为敬”“别惹事”“活下去比活得漂亮重要”。他知道老头是真为他好，可这道理听着像裹脚布，缠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没甩开。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瞎冲的愣头青了。

他转身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屋里一股子陈年木头混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些旧农具，一张瘸腿桌子摆在屋子正中，上面落了层灰。他没管这些，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一角，把父亲留下的玄铁重锤又检查了一遍。锤头沉甸甸的，握把磨得发亮，像是刚被人天天攥在手里练过似的。

其实也没练多久。

也就这几天夜里，趁着没人看见，偷偷握着它蹲在房梁上，一边打盹一边让怨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锤子塞回去，重新盖好草席，然后轻手轻脚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窗户关得好好的，门后没藏人，屋顶也没动静。确认安全后，他才踮起脚尖，抓住房梁一跃而上，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废物”。

房顶上风大，瓦片被晒得滚烫，他却找了个背阴的角落蹲下，两条腿盘在梁上，身子微微前倾，像只准备扑食的老猫。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放匀，耳朵却竖着，听着镇子里的动静。

东头王家媳妇又在骂孩子了，嗓门尖得能戳破天；西巷李婶和邻居掰扯谁家鸡进了谁家菜园子；南街早点摊锅铲磕碰声噼里啪啦，夹杂着几句粗话；北坡守夜人打着哈欠换岗，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这些声音平时听着烦，现在却让他嘴角微扬。

每一声抱怨、每一句牢骚、每一个不耐烦的语气词，都像是一缕看不见的黑烟，顺着空气飘上来，悄悄钻进他的鼻孔，滑入四肢百骸。

他没动，也没运功，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些散碎的怨气一点点聚拢，在体内缓缓流转。这不是修炼，更像是泡澡——别人用灵药淬体，他用别人的坏心情当热水，舒坦得很。

可他不敢睡死。

赵铁柱那张纸条还贴在胸口呢，提醒他：你现在不是在玩命出风头，是在玩命保命。

所以他只是半眯着眼，假装打盹，实则神经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睁眼、起身、跳房、逃跑。三十六计，跑为敬。他记住了。

就在他快要真的犯困的时候，远处林道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那种“啪嗒啪嗒”，而是脚尖点地、落地无声的那种节奏，像是猫踩在瓦上，一步一停，试探着靠近。

龙允眼皮没动，呼吸也没变，可手指已经悄悄扣住了腰间的荷包——里面装的是赵铁柱给的加辣版辣椒面，捏一把能让人眼泪鼻涕一起飙。

那人影来了。

秦无霜穿着执法堂外门弟子的月白长袍，袖口绣着一道银线冰纹，腰间悬剑，步伐轻得几乎不惊起一片尘。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青石镇不在她的巡查范围之内，但她昨夜做任务路过时，眼角余光扫到屋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个总被全镇喊“废物”的小子，又蹲在房顶上了。

而且一坐就是半夜。

她当时没管，想着可能是躲家里挨骂。可今天早上再经过，发现他还在这儿，姿势都没换，顿时觉得不对劲。

于是她绕了个远路，借着林荫掩住身形，一步步摸了过来。

她隐去气息，靠到十步之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凝神望去。阳光照在屋脊上，瓦片反着光，龙允的身影半隐在阴影里，蹲姿古怪，像是随时要扑出去，又像是随时会一头栽下来睡着。

“这废物……”她低声嘀咕，“修炼方式倒是独特。”

她皱眉。

一个测灵碑毫无反应的人，怎么可能修炼？更别说这种高处聚气、迎风纳凉的法子，那是有灵根之人才敢尝试的入门基础。稍有不慎，风煞入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瘫痪终身。

可这家伙不仅坐得住，还一脸享受的样子，仿佛真吸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不信邪，往前挪了几步，依旧隐藏身形，运起一丝灵识探过去。结果灵识刚靠近屋顶，龙允忽然动了。

他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看向她藏身的方向，咧嘴一笑：“美女，又来看我啦？”

秦无霜心头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明明用了敛息术，连呼吸都屏住了，怎么会被发现？

她第一反应是撤。

执法堂弟子私自探查杂役行踪，若被举报，轻则罚俸，重则禁闭。她没必要为了一个废物冒这个险。

可就在她准备抽身后退的瞬间，龙允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调侃：“你都来第二次了，下次带点瓜子花生呗，陪我看星星也挺热闹。”

秦无霜没回话。

她抿紧嘴唇，眼神冷了几分，转身就走。脚步依旧平稳，不疾不徐，维持着执法者的体面，可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她是真没想到，这人能察觉她。

第一次是偶然。那天她追查邪修踪迹，路过镇口哨塔，看见他在屋顶躺着，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神情放松得不像话。她顺手用灵识扫了一下，想看看有没有被邪祟附身，结果发现他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波动，断断续续，像是刚学会呼吸的婴儿。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

毕竟废物也能有灵力波动，那猪都能上树了。

可今天……

他又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摆着同一个姿势，而且还能精准锁定她的位置。

巧合？

不可能连续两次都是巧合。

她走出镇口，踏上通往宗门的山道，脚步渐渐加快。林间风起，吹动她的长发，也吹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绪。

“这废物……”她心中默念，“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不是没见识过天才。宗门里那些内门弟子，哪个不是从小筑基，灵根纯正，修行一日千里。可他们再强，也不会选择在屋顶打坐，更不会被人一眼看穿隐匿之术。

除非……

他根本就不是废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压了下去。

荒唐。测灵碑不会出错，全镇人都亲眼见过他灵根如朽木，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他要是真有天赋，早就被抢着收徒了，哪还会窝在这个穷乡僻壤当个杂役？

可如果不是天赋……

那是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一眼。龙允睁眼的瞬间，眼神清明得吓人，哪有一点平日里浑浑噩噩的样子？那笑容也不是傻乐，而是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戏谑，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没有回头。

现在证据不足，贸然上报只会被人笑话。一个外门首席，因为怀疑一个杂役修炼方式奇怪就兴师动众，传出去够她丢半年的脸。

她决定再观察一次。

如果下次他还在这儿，她就换个方向接近，试试能不能绕开他的感知。

如果……他真的能察觉灵识波动，那就说明他的五感已经被某种力量强化过。那种程度，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走远了。

身影渐渐融入林道深处，白衣飘动，像一片雪落在青翠之间。

而屋顶上的龙允，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躺回房梁，拉过一捆干稻草盖在肚子上，看起来又成了那个无所事事、晒太阳等死的废柴少年。可他的眼睛没闭，而是微微眯着，盯着秦无霜离去的方向，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锐利。

“执法堂的？”他小声嘀咕，“还挺敬业啊，查我查上瘾了？”

他没慌。

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他白天装废柴，晚上吸收怨气，行为模式太反常。只要有人多看两眼，就一定能发现问题。

但他也不怕。

赵铁柱教他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别惹内门弟子，他记着；第二条——别和执法堂对着干，他也明白。可第三条“遇到危险先跑为敬”，他现在还用不上。

因为他还没暴露。

他睡觉吸怨气的事，目前只有他自己知道。黑色怨气没显现，千钧笑没动静，辣椒面也没拿出来撒过。他现在所有的表现，都可以解释成“傻人有傻福”“闲得发慌上房吹风”。

只要他不说破，别人就算怀疑，也只能停留在“这小子有点怪”的层面。

他不怕怀疑。

他怕的是没人注意他。

只有被人盯上，才会有人骂他、恨他、瞧不起他——那些情绪，才是他真正的养料。

他轻轻拍了拍胸口的纸条，低声道：“叔，你说得对，得活着。”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活着，不代表只能趴着。”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打盹”。耳边传来镇民的闲聊、孩子的哭闹、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远处一只野猫在屋顶打架的嘶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丝丝无形的黑气，悄然渗入他的毛孔，汇入丹田。

他的呼吸越来越稳，脸色却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又迅速褪去。

屋顶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穿过瓦缝的呜咽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龙允躺在那儿，像一尊泥塑木雕的懒汉，晒着太阳，盖着稻草，仿佛下一秒就能鼾声大作。

可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荷包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随时准备掏出一把红色粉末，泼向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的左脚也始终虚踩在房梁边缘，只要身体一动，就能立刻弹起，借力跃向邻屋或后院。

他不是在睡觉。

他是在等。

等下一个窥视者。

等下一个对他投来怨气的人。

秦无霜走了。

但她的疑问留下了。

而这，正是龙允想要的。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跪着他唱征服。

他只需要，有人开始觉得他“不对劲”。

因为一旦有人开始好奇，就意味着有人开始关注；一旦开始关注，就会有议论、有猜测、有不屑、有敌意——而这些，都会变成他变强的燃料。

他不怕被看。

他怕的是没人看他。

太阳偏西，光影斜照，屋顶的温度开始下降。龙允依旧没动，姿势也没变。稻草盖着半身，脸朝天，嘴巴微张，像是真睡着了。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捕捉着镇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知道，今晚可能还会有别人来。

说不定是哪个路过的修士，说不定是哪个好奇的弟子。

他等着。

他不怕麻烦。

他只怕太平静。

平静意味着没人恨他，没人骂他，没人瞧不起他——那就没有怨气，没有灵力，没有变强的机会。

所以他宁愿被人盯着。

哪怕是个冷冰冰的执法堂女弟子，也好过全镇人都当他不存在。

他轻轻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声音含糊，像是梦呓。

歌词他自己都听不清，大概意思是：

“天上星星亮晶晶，

底下废物在数钉。

你瞪我一眼我升一级，

咱俩谁也别客气。”

哼完他自己都笑了。

笑得有点傻，也有点狠。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屋檐外，眼睛半睁半闭，望着那条秦无霜离开的山路。

山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他没动。

他就这么盯着，一直到天色渐暗，暮云四合。

他知道，这一晚不会太平。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荷包在手，锤子在床下，纸条贴胸口，命在自己手里。

他不怕任何人来。

就怕没人来。

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住了整个青石镇。狗叫声少了，人声也稀了，只有几盏油灯在窗后摇曳，映出模糊的人影。

龙允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了。

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