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盆泼出去的墨汁，从天边倒灌下来，把青石镇整个按进黑暗里。屋脊上的瓦片还残存着白日晒透的余温，但风已经凉了，吹得稻草沙沙作响。龙允躺在房梁上，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侧身半蜷，右手搭在腰间的荷包上，左手虚扣着梁木，脚尖点在屋檐边缘，像是随时能弹起来。

他睡得比刚才深了些。

上一章结尾时他还带着三分防备，耳朵听着动静，眼皮底下眼珠微动，梦里也在数那些飘进体内的怨气丝线。可现在不同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稳定得像镇口那台老水车，一下一下地转着。脸上的笑意也没散，反而更松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谁跪在他面前喊爹。

这回他是真睡踏实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放松。可能是因为秦无霜走了，也可能是因为今晚镇子里太安静——没人骂街，没孩子哭，连野狗都不叫了。这种太平静的日子其实最危险，但人就是怪，越没事就越敢松劲儿。他也不例外。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眼后半个时辰，一道身影踏着屋脊而来。

那人脚步极轻，踩在瓦上连灰都没惊起一粒。一身青袍，袖口绣着暗纹，腰间佩剑未出鞘，走路时几乎不带动衣角。他停在龙允家屋顶另一头，蹲下身，目光顺着屋脊滑到那团盖着稻草的人影上。

是慕容白。

他来之前听手下说：“那小子白天装废，夜里上房，一坐就是大半夜，不像睡觉，倒像在等什么。”

起初他不信。一个测灵碑都没反应的废物，能等出花来？

可今早他又收到一条消息：执法堂有个女弟子连续两天绕路去青石镇，查的就是这个人。

外门执法堂的人会为一个杂役浪费时间？不可能。

所以他在想，是不是自己漏看了什么。

他没急着靠近，先在对面屋顶趴了会儿，盯着龙允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起初以为这人就是在打盹，毕竟姿势太懒散，稻草盖肚子，嘴还张着，一看就是个混日子的主儿。可看着看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龙允周身的空气有点“脏”。

不是肉眼看得见的那种脏，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夏天晒完被子抖落时，阳光里能看到浮尘乱飞的感觉。只不过这些“浮尘”是黑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且正一点点往龙允身上聚。

一开始还以为是夜风吹的灰，可风向不对，那些黑丝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有的从邻居家烟囱飘出，有的从巷口垃圾堆升起，甚至还有几缕是从远处守夜人嘴里骂出来的脏话里钻出来的。

它们像闻到腥味的蚂蚁，悄无声息地爬向龙允，钻进他的鼻孔、耳朵、指尖，最后沉进皮肉里。

慕容白瞳孔缩了一下。

他修的是感知类功法，对气息流动特别敏感。普通人睡觉顶多呼出点浊气，哪会有东西往里吸的？更别说还是这种带颜色的“气”。他见过阴脉修士采阴气，也见过邪修炼怨魂，但那都是主动施法、结印念咒的。眼前这人啥也没干，就躺着，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却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口“井”，专吸别人心里的不痛快。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连自己耳朵都快听不见。

他慢慢往前挪，每一步都挑瓦片接缝处落脚，避免发出任何声响。离得越近，那股“黑气”的流动就越清晰。现在已经能看出来，它们不是乱飘的，而是有规律地旋转着，绕着龙允的身体打转，像水流进了漩涡中心。

更诡异的是，龙允的脸色也在变。

不是发青发紫那种病态，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一遍。皮肤底下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灰黑色，一闪即逝，仿佛错觉。但只要盯久了，就能发现每次有黑气钻进去，那层颜色就加深一分，然后又被身体吸收，变成某种看不见的能量。

慕容白没见过这种修炼方式。

宗门里那些天才，要么引天地灵气，要么吞日月精华，讲究清净无为、心如止水。可这家伙反着来——别人越烦他，他越爽；全镇人瞧不起他，他反而睡得香。这哪是修行，这是靠“被人恨”活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百年前有个魔头，专门躲在市井之中，靠百姓的怨念滋补修为，十年不出门，一出手灭了一国。后来被正道围剿，临死前哈哈大笑，说：“你们杀我，不过是替我散功罢了。”

当时他只当故事听，现在想想，恐怕是真的。

他盯着龙允看了很久，眼神从最初的轻蔑，慢慢变成了凝重，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兴味。

“原来不是装废。”他喃喃道，“你是真他妈……另辟蹊径啊。”

他没动龙允，也没试探，更没出手。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个人还没暴露，周围也没有第三方监视，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他要的是证据，是实打实的情报，而不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对峙。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猎人盯着一头误入陷阱区的野兽，既怕它跑掉，又怕它太早察觉。

他注意到龙允的手一直放在荷包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他没去猜那是什么，他知道有些秘密，揭开得太早反而没意思。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龙允虽然睡着了，但身体本能还在防御。左脚始终虚踩在梁沿，只要有人靠近三步之内，他就能借力弹开。呼吸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微妙的节奏变化，像是在配合某种内在循环。

这不是普通人的睡眠状态。

这是……一种高度戒备下的“假松懈”。

慕容白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连睡个觉都在演戏。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人了。

一个被全镇当成废物的人，居然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还能偷偷搞出这么大名堂。他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打，甚至不怕被人盯——因为他知道，那些情绪都是他的养料。

别人躲灾避祸，他迎着怨气走。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这是疯。

但偏偏，这种疯，有效。

他缓缓站起身，没再靠近，也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屋顶中央，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星星稀疏。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估计明早要下雨。他低头又看了眼龙允，发现那人身上的黑气流动似乎更快了——可能是夜深人静，人心阴暗面更容易浮现，怨念也更浓。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语气里没有敌意，反倒有点好奇，“一个废物，能混成这样？”

他没指望答案。

他知道，今晚看到的一切，都不能说出去。一旦上报，宗门必定派人调查，到时候龙允要么被抓走研究，要么直接被当成邪修处理。那样的话，他就再也看不到后续了。

他想看下去。

他想知道这个“废物”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他转身，一步步退向屋檐，动作依旧轻缓，没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跳下屋顶，落地时脚尖一点，整个人像片叶子般滑进巷子阴影里。

他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

屋顶上的龙允依旧躺着，稻草盖着半身，嘴巴微张，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可就在那一瞬间，慕容白似乎看到，那人嘴角的笑意，好像……更深了那么一丝。

他皱眉。

是错觉吗？

他盯着看了几秒，龙允没动，呼吸也没变，一切如常。

“大概是我想多了。”他摇头，迈步继续走。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龙允的眼皮底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离开的位置。

下一秒，又恢复平静。

呼吸依旧绵长，胸膛起伏均匀，像个真正睡熟的人。

风穿过屋脊，吹动了几根稻草，落在龙允脸上，他都没醒。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荷包移到了腰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或者……反击。

慕容白走远了。

他沿着小巷穿出镇子，脚步逐渐加快，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临出镇前，他驻足回望了一眼，低声说了句：“龙允……咱们很快会再见的。”

这句话没传到屋顶。

但就算传到了，龙允也不会在乎。

他知道有人来过。

从那股空气的扰动就能感觉到——有人踩上了屋顶，停留了很久，观察他很久，然后才离开。那个人的气息很稳，动作极轻，明显是有备而来，不是路过。

但他没睁眼。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已经习惯了被窥视。被看，说明有人在意他；有人在意，就会有怨气产生；有怨气，他就能变强。

所以他巴不得多来几个。

赵铁柱教他藏拙，秦无霜让他警惕，这些他都记着。可他也明白，光躲没用。真正的强者，不是躲在角落里的老鼠，而是能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他要的不是苟活。

他要的是，有一天，全镇人跪着他唱征服。

而现在，才刚开始。

慕容白走了，但他的关注留下了。

这种关注不像秦无霜那样带着执法者的审视，也不像赵铁柱那样藏着长辈的担忧。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强者的兴趣——就像猛兽看到另一头潜在的对手，既不会立刻撕咬，也不会转身就走，而是默默记下气味，等待下次相遇。

龙允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这意味着，他正在从“被无视”走向“被重视”。

哪怕这份重视里带着怀疑、试探、甚至是敌意，也没关系。

他照单全收。

他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仰卧，稻草滑落一半，露出胸口。呼吸依旧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那层淡淡的灰黑色早已褪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股暖流又壮大了一圈。

今晚收获不错。

全镇人的闲言碎语、守夜人的抱怨、妇人们的争吵，再加上一个内门弟子的注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他再升小半级。

他没睁眼，也没动，就这么躺着，嘴角又勾了起来。

这次的笑，比之前都要狠。

他知道，从今天起，盯他的人会越来越多。

会有更强的，更阴的，更不好惹的。

但他不怕。

他只怕没人看他。

只要有人看，就会有想法；有想法，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会有怨气。

而他，正好缺这个。

他轻轻哼了句新编的小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瞧不起我一天，我吸你怨气一年。

你瞪我一眼升一级，咱俩做笔好生意。”

哼完，他又闭紧嘴，重新进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风更大了，云彻底盖住了月亮。

屋顶上只剩下一个盖着稻草的身影，安静地躺着，像一块没人理的破布。

可如果你凑近听，就会发现他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有人开始认真看他了。

而他，也该慢慢收网了。

他没动，也没醒，依旧躺在房梁上，右手搭在腰侧，左手垂在身畔，脚尖轻轻点着梁木，像一具毫无防备的尸体。

可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捕捉着夜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像是打架。

巷子里有老鼠窜过，啃着谁家晾在外面的腊肉。

隔壁王家媳妇又在骂孩子，声音尖利刺耳。

这些声音，他全都听进去了。

每一声咒骂，每一声抱怨，每一声冷笑，都是燃料。

他吸得越来越顺了。

身体像一口深井，默默地往下沉，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吞进去，转化成力量。他的经脉在扩张，丹田在充盈，灵力在缓慢积累，虽然还不足以突破境界，但已经比三天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危险。

一个被全镇当成废物的人，突然有了实力，肯定会被盯上。但现在的问题是，盯他的人还不够多，不够强。他需要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观众，更强烈的恶意。

他不怕麻烦。

他只怕太平静。

所以他宁愿被人看。

哪怕是个来历不明的内门弟子，也好过全镇人都当他不存在。

他轻轻搓了搓手指，摸了摸荷包的边角。

辣椒面还在。

锤子在床下。

纸条贴胸口。

命在自己手里。

他不怕任何人来。

就怕没人来。

风刮得更猛了，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脸上，他都没抬手拨开。

他就这么躺着，像死了一样。

可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皮底下，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正对着镇外林道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人了。

但痕迹还在。

他知道，那个人来过，看过，然后走了。

但他还会回来。

因为他们之间的戏，才刚开场。

他没睁眼。

他继续睡。

睡得像个真正的废物。

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