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镇口的雾还没散尽,龙允就从房梁上翻身下来了。他没像往常那样缩着肩膀贴墙根走,而是大摇大摆地穿过东街,补丁短打还是那身,腰间锤子也还挂着,可步子稳得像是踩在自家炕上。
他昨夜睡得不错。
不是因为屋顶凉快,也不是稻草软和,而是——有人来过,看过,走了。
这就够了。
他知道,那些飘进体内的黑丝比前几晚浓了些,像是雨后井水涨了一截。身体里那股劲儿也顺溜多了,筋骨松泛,手脚轻快,连呼吸都带着点往外撑的力道。这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提升。
但他不急着显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所以他只是晃,晒太阳,逗狗,啃烧饼,一副混日子的模样。走到集市口时,正好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挤成一团,吆喝声乱哄哄地撞在一起。
他就站在人群边上,不动也不喊,就这么看着。
有人认出他,撇嘴:“哟,这不是龙家那个废柴吗?怎么,今天不装死啦?”
旁边人跟着笑:“人家昨晚睡房梁上呢,指不定梦见自己当掌门了。”
龙允听见了,没回头,也没搭腔,只把手伸进荷包里捏了捏辣椒面袋子,确认还在。然后慢悠悠抬头看了眼天,日头已经爬到屋檐顶上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眯起眼,笑了下。
这感觉,真他妈舒服。
正想着,斜刺里冲出三个人,穿着半旧皮甲,脚蹬硬底靴,一看就是镇上专门收“保护费”的混混。为首那个叫张癞子,满脸横肉,左耳缺了半块,据说是跟人斗狗咬的。这会儿正咧着嘴朝他走来,身后俩跟班一高一矮,手里还拎着扁担。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青石镇的大人物龙允少爷嘛!”张癞子阴阳怪气地喊,“几天不见,胆子肥了啊?敢占我们兄弟的地盘睡觉?”
龙允这才转过头,一脸懵:“啥地盘?屋顶还能有你们的?”
“少装蒜!”张癞子往前逼近一步,“昨晚上你睡的那片瓦,是我们‘三义帮’的地界!懂不懂规矩?想蹭风乘凉,先交五文钱香火钱!不然……”他嘿嘿一笑,“把你扔粪坑里泡一宿。”
周围人一听这话,立马退开一圈,生怕被波及。几个小贩赶紧收拾摊子,嘴里嘀咕着:“又要打起来了。”“这傻子这次怕是要吃大亏。”“平时蔫不出声的,今儿怎么敢往上撞?”
但没人拦。
这种事见多了。一个废物被混混欺负,就跟猫抓耗子一样正常。赢了没人替他说话,输了也没人替他出头。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龙允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怕打架,也不怕丢脸。他怕的是没人理他,怕的是全镇人都当他不存在。只要有人看他,哪怕眼神是嘲的、骂的、恨不得他立刻死的,都没关系。
他照单全收。
而且,越多越好。
所以他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张癞子更近了,仰着脸,嘴角带笑:“哦?你们的地盘?那你咋不去睡?天天蹲底下看我睡得香,是不是嫉妒坏了?”
“你他妈找揍!”张癞子脸一黑,抡起拳头就砸。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直奔龙允面门。以往这种时候,龙允都是闭眼挨打,最多捂住头蜷成一团。但这次——
他动了。
不是躲,也不是挡,而是一扭头,让拳头擦着鼻尖过去,同时右脚往前一垫,膝盖猛地顶向对方小腹。
“咚!”
一声闷响,像是木槌敲在鼓面上。
张癞子眼睛瞬间瞪圆,喉咙里“呃”了一声,整个人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嘴巴张着却吸不进气。他踉跄后退两步,“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干呕起来,额头上冷汗唰唰往下淌。
全场静了半秒。
然后哗然。
“卧槽?他……他把张癞子放倒了?”
“我没看错吧?龙允动手了?”
“刚才那一膝,干净利落啊!这力气不对劲!”
高个子混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妈的,敢伤我哥!”抄起扁担就抡。
龙允眼角余光扫到风声,身子一侧,扁担砸空,打在旁边的石墩上,“咔”地裂开一道缝。他趁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那人“哎哟”惨叫,扁担脱手。龙允反手夺过,顺势横扫,低声道:“你哥不行,你也配?”
“啪!”
扁担抽在他大腿外侧,直接把他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摔进菜摊子里,压垮了一堆萝卜筐。
最后一个矮个子吓得往后退:“你、你别过来!”
龙允没追,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拍拍手,看向跪在地上喘粗气的张癞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比什么?比谁更废物吗?”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听听!他还知道自个儿是废物?”
“可人家能把张癞子踹跪下,你行吗?”
“以前见了张癞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倒学会怼人了?”
龙允没理会这些议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荷包,掸了掸灰,重新挂回腰上。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要走。
背后突然传来张癞子嘶哑的声音:“你他妈给我站住!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龙允停下脚步,没回头。
张癞子挣扎着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刀刃锈迹斑斑,但寒光一闪,明显开了锋。他咬牙切齿:“敢踢我?信不信我划烂你的脸?让你以后娶不上婆娘!”
围观人群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这就不只是闹着玩的了。动刀子,是要出人命的。
有人低声劝:“龙允,快跑吧!他疯了!”
也有老一辈摇头:“作孽哟,这孩子平时老实巴交的,怎么今天非要惹祸?”
但龙允没动。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举着刀一步步逼近的张癞子,忽然笑了:“你拿刀的样子,比我娘切菜还抖。”
张癞子怒吼一声,扑上来就是一刀直刺。
快,狠,奔咽喉。
换了以前的龙允,这时候早就吓得瘫在地上了。但现在——
他动得更快。
左脚一点地,整个人如游鱼般滑向侧面,刀尖擦着衣襟划过,连布丝都没割断。他顺势抬腿,脚背精准踢中对方持刀手腕。
“啪!”
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叮当”一声落在水沟边。
张癞子捂着手腕惨叫,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挨了一记上勾拳,整个人腾空离地半尺,后仰着重重摔在地上,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咚”一声闷响,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龙允收回脚,活动了下手腕,低头看他一眼,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就这?还敢出来混?”
一句话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笑嘻嘻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全都闭了嘴,一个个瞪着眼睛看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矮个混混,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敢动。高个子从菜堆里爬出来,瘸着腿想跑,结果被路过的农夫一脚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没人敢上前。
甚至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龙允环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有畏惧,也有藏不住的好奇。他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成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随随便便对他吐口水了。
他知道,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现在看到他会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知道,他的名字不会再被当成笑话挂在嘴边。
更重要的是——
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又涨了一截。像是冬天喝了口热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这不是战斗带来的兴奋,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增长。
有人恨他,有人怕他,有人不服气——这些情绪都在无形中化作燃料,悄悄钻进他的身体,变成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是,有没有人看他。
只要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能吃得下,吞得进,炼成自己的东西。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继续往前走。
集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谁也不敢挡在他前面。有人低头避让,有人偷偷回头盯着他的背影,还有人掏出铜板塞给旁边小孩:“去,买两个烧饼送给他,就说……就说咱家摊子感谢他主持公道。”
小孩怯生生地追上去:“龙哥,我家爹让你收下。”
龙允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点头:“谢了。”
声音不大,却让那父子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叫我‘哥’!他叫我哥了!”小孩蹦着回去报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炷香时间,整个东街都知道了:龙允把三义帮打得满地找牙,连刀都踢飞了;龙允现在走路带风,没人敢拦;龙允吃了张家烧饼,还说了谢谢!
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他练了邪功,夜里吸人魂魄;有人说他拜了山神,得了神通;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龙铁匠的儿子,是某位隐世高手流落在外的血脉。
当然,更多人还是不信。
“不可能!他测灵碑都没反应,能有多大力气?”
“肯定是张癞子喝酒了手软,让他捡了便宜。”
“说不定是提前商量好的双簧,为了出名?”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是坐实了。
龙允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废物。
他能打,而且打得狠。
最关键的是——他敢打。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龙允已经走到了镇中心的老槐树下。这里是他小时候常待的地方,也是全镇最热闹的十字路口。他靠着树干坐下,拆开剩下的半个烧饼,慢条斯理地吃着。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耳朵却竖着。
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骂孩子声……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可辨。他知道,此刻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他,有的藏在窗口,有的躲在摊后,有的假装路过。
他不怕。
他欢迎。
他甚至希望来得更多些。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看他,就会有想法;有想法,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会有怨气。
而他,正好缺这个。
他轻轻哼起昨天夜里编的小调:
“你瞧不起我一天,我吸你怨气一年。
你瞪我一眼升一级,咱俩做笔好生意。”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唱完,他又咬了口烧饼,嚼得嘎吱响。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匆匆跑来,边走边喊:“让让!都让让!出人命啦!”
人群自动分开。
只见张癞子被人用门板抬了过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只手还在抽搐。他老娘跟在后面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啊!谁害的你!哪个天杀的下的手!”
老汉一把脉,皱眉:“不好,内腑震荡,经络错位,再晚一刻怕是要瘫!”
旁边人七嘴八舌:
“是他自己逞能打人被打的,怪谁?”
“活该!平日欺负人太多,报应来了!”
“可也不能真出人命啊,这要是死了,龙允可就完了!”
老汉摇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得赶紧治!但这伤太重,我这儿没药材,得去城里请大夫!”
“城里?来回六十里山路!等回来人早凉了!”
“要不……去找赵管事?听说他有点门路?”
人群一片沉默。
赵铁柱是杂役处的管事,平日贪财好色,名声不怎么样,但确实有些背景。可问题是——他是龙允的朋友。
“去找他?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万一他趁机报复,故意拖延呢?”
正说着,张癞子的老娘突然冲到槐树下,扑通跪在龙允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龙大爷!龙祖宗!我儿子不懂事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救他一命吧!您要多少钱我都给!我家里还有两亩薄田,一头牛,全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让他活着!”
这一跪,全场震惊。
谁也没想到,刚才还叫嚣着要废了龙允的人,现在他妈居然跪下来求他。
龙允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妇人,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真心悔过,而是走投无路下的乞怜。他也知道,如果他不点头,张癞子很可能真的会死。而一旦出了人命,就算他是受害者,也会被全镇人唾骂,甚至引来官府介入。
他不想惹麻烦。
但他也不想背锅。
所以他淡淡开口:“我不是大夫,救不了。”
老妇人一听,当场崩溃:“那你打他干什么!你还我儿子命来!”
龙允冷笑:“他拿刀捅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还你儿子命?”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围观者也开始动摇。
“是啊,张癞子先动的刀……”
“他平时横行霸道惯了,这次栽了也是活该。”
“可到底是一条命啊……”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可以帮你传话给赵管事,让他想办法请大夫。但能不能来,来不来的及,我不保证。另外——”他顿了顿,“你们以后别来找我麻烦,我也不会主动惹事。咱们各走各的道,行不行?”
老妇人犹豫片刻,终于点头:“行!都听您的!只要我儿子能活,什么都行!”
龙允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下次让他别拿刀,拿菜刀也不行。”
说完,扬长而去。
人群默默让开道路,没人敢拦。
这一刻,很多人心里都清楚了:
龙允变了。
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有了脾气,有了底气,更有让人忌惮的实力。
有些人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个人。
“以前真是瞎了眼,以为他真废。”
“能在张癞子刀下全身而退,还能反制,这身手不简单。”
“关键是胆子大,敢动手。”
而更多的人,则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曾经被他们随意嘲笑、欺负、无视的年轻人,现在已经站在了他们无法轻易触碰的位置上。
他不动声色,却已悄然改写了规则。
他没有称王称霸,却已让人心生敬畏。
他只是拍了拍手,说了句“就这?还敢出来混?”,却像一把刀,划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头顶的偏见阴云。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走在街上,步伐不快,却格外沉稳。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右眉骨那道月牙形疤痕。有人注意到,那道疤似乎比以前淡了些,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抚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场更大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但他不在乎。
他只怕没人看他。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狐狸。
脚步不停,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午后阳光照在尘土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