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像根灰线贴在青石板上。龙允还站在自家院门前,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没立刻推门进去,而是侧过头,耳朵轻轻一动。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点尘土味、馊饭味,还有……一丝冷香。
那味道不像是镇上女人用的脂粉,也不是哪家铺子里卖的熏香。清冽,带寒气,像是雪地里埋了三年的梅枝被人挖出来,晾在屋檐下晒出的一缕气。
他不动声色,呼吸放慢,鼻翼微张,顺着风把那股味儿吸进肺里。不是一次,是三次。每次都有细微变化——前一刻还在屋顶西侧,下一刻飘到了东墙头,再一瞬,已经落在巷子拐角那棵歪脖子柳树上。
有人跟着他。
而且不是普通地痞混混那种莽撞货色。脚步轻,落点准,换气节奏几乎和风同步,若不是他舔过辣椒面后五感变强,根本察觉不到。
他嘴角一翘,没笑出声,只是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像是打拍子,又像是试探木头的松紧。
然后他转身,背对院门,慢悠悠往前走。这次没贴墙根,也没低头疾行,反而走得大摇大摆,肩膀一耸一耸,嘴里还哼起小调:“你瞧不起我一天,我吸你怨气一年……”
歌声不大,却故意拖长音,像是唱给谁听的。
他走过药铺门口,掌柜早关了门,帘子缝里透出一点光。他瞥了一眼,脚步不停。走过茶馆,里头几个老头还在嚼舌根,声音压低,但字字清晰:“……龙允这回真惹上事了,三义帮可不是好惹的……”“听说他昨晚就有人盯着,怕是要栽……”
龙允听着,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知道这些话有人想让他听见。
他也知道,真正危险的那个,一直没开口。
他继续往前,走到东街拐角,老槐树下。这里视野开阔,左右两条巷子都能看清,头顶屋檐连成片,瓦当整齐,最适合藏人。
他停下。
不是因为累了,也不是脚酸。
是因为那股冷梅香,忽然停了。
就在他右后方,屋脊阴影处,气息断了一瞬——像是那人以为自己藏好了,放松了半口气。
可就是这一瞬,够了。
龙允没回头,反而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像是闻到什么怪味,咧嘴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出去:
“美女,跟了我一路,累不累啊?”
话音落地,街上一下子静了。
连隔壁院子里正吵架的夫妻都停了嘴。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花猫竖起耳朵,猛地跳下地,钻进草堆。
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三息之后,屋脊上一片瓦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边缘。
紧接着,一道白色身影从屋檐跃下,足尖点地,悄无声息。白衣如雪,腰束银带,发髻高挽,插着一根冰晶簪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秦无霜落地站定,眉心微蹙,眸子像两潭深井水,映着龙允的影子,却不带一丝波澜。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你……能发现我?”
龙允耸肩,手指点了点自己鼻尖:“我不就是‘你’?你站那么高,风吹得裙子哗啦响,香味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我不发现你,狗都发现了。”
他说完还吸了吸鼻子,夸张地皱眉:“哎哟,这味儿也太冲了,下次出门少抹点,小心招蜂引蝶。”
秦无霜脸色不变,眼神却沉了半分。
她没动怒,也没反驳,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打,到脚上那双磨破边的草鞋,再到他腰间挂着的荷包——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不少零碎。
她的目光在荷包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小小年纪,眼观六路,倒也不算全废。”她语气平淡,像是评价一件货物,“刚才打那几人,动作干净,力道精准,不像蛮打,倒像是……试招。”
龙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美女,你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像夸我又像骂我?要夸我就痛快点,要骂我我也认,别整这阴阳怪气的。”
秦无霜不接话,只淡淡道:“你叫龙允?”
“哟,你还知道我名字?”龙允挑眉,“我还以为你是路过瞎逛的仙女姐姐,没想到是有备而来啊。”
“我在镇外查一件邪修踪迹,途经此地。”她语气毫无波澜,“刚才见你出手,气息运行有异,不像寻常武夫,所以多看了两眼。”
“哦——”龙允拖长音,“所以你是执法堂的?还是哪个山头的巡差?穿这么白,不怕沾灰?”
“外门执法堂,秦无霜。”她报出名号,没带半分炫耀,反倒像在念户籍档案,“你若有问题,可随我去一趟宗门问话。”
龙允一听,立马摆手:“不去不去,我这人身自由,还没犯法。你要查邪修,去查你的,别拿我当替罪羊。我告诉你,我可是守法良民,昨天还帮李婶赶过偷鸡的黄鼠狼。”
秦无霜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眉头锁得更紧。
她见过太多伪装成废物的奸细,也抓过不少表面憨厚实则心狠手辣的邪修。可眼前这少年,太怪。
他打人时干脆利落,眼神却始终清明,没有杀意,也没有慌乱;被她盯了这么久,竟能反向察觉,还能用一句“香味太冲”揭穿她;现在面对她报出身份,不但不怕,反而越说越欢。
最奇怪的是,他身上那股气息——明明刚打完架,体内灵力该躁动才对,可他呼吸平稳,心跳匀称,连额角都没出汗,仿佛刚才那三个人不是被他一脚踹飞的,而是他自己睡了一觉醒来的。
她本想再问几句,可看他这副惫懒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人,问不出什么。
她转身,准备离开。
白衣一甩,银带轻扬,脚步刚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哎——”
她顿住。
龙允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老槐树上,抬头望着屋檐,嘴里叼了根草茎,慢悠悠道:“下次想看,不如直接站出来看,躲躲藏藏的,多累。”
秦无霜没回头。
但她脚步停了半息。
然后,她抬手,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抚。一道微弱的寒气掠过空气,瞬间凝出一层薄霜,覆在她靴底积尘上,将几粒青石镇特有的红泥彻底封住。
再一步踏出,人已掠上屋脊,身形一闪,消失在街尽头。
龙允站在原地,直到那股冷梅香彻底散尽,才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拍拍裤子上的灰,低声嘟囔:“执法堂的?架子比天高,走路都不沾地。不过……还挺香。”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刚才秦无霜站的地方,瓦片完好,连个脚印都没有。但他知道她来过——不仅因为她留下了那股味道,更因为在他说话之前,那一瞬的呼吸紊乱。
高手也会露破绽。
尤其是自以为没人能发现的时候。
他笑了笑,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心里踏实了。
刚才那一场,不是打架,是过招。
对方是外门执法堂的人,修为至少在练气七层以上,能在屋脊潜行而不惊动一片瓦,身法肯定不弱。可她还是被他揪了出来。
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感知,已经能追上高阶修士的隐匿手段了。
而这,全靠那点怨气。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辣椒面还在,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宝贝。他没打开,但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知道,刚才那场战斗,那些围观者的惊疑、畏惧、嫉妒,甚至秦无霜那一丝惊讶,都化作了看不见的黑丝,悄悄钻进了他身体。
他现在感觉浑身舒坦,筋骨像被热水泡过一遍,体内那股劲儿比早上更稳,更沉。
他不怕人看他。
他只怕没人看他。
只要有人关注他,恨也好,怕也好,哪怕只是好奇地多瞄两眼,都是他的养料。
他走到院门口,手刚搭上门栓,忽然又停下。
回头望了一眼。
整条街安静如常,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反着光。几只麻雀在屋檐跳来跳去,啄食残渣。一个小孩抱着狗跑过,笑声清脆。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可他知道,变了。
他推门进院,反手关门,插上栓。
屋里昏暗,空气中浮着灰尘。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急着躺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耳朵却始终竖着。
外面没动静。
但他知道,今天这事不会完。
执法堂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来一次。
说不定明天就有符修拿着测灵盘上门,或者来个阵法师在他家院子转三圈说“此地阴气重”。他不怕这些,就怕他们不来。
来的人越多,怨气越旺。
他吃得越饱。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把渣子拍进墙角,然后起身,活动了下手脚。
筋骨噼啪作响,体内那股劲儿还在流转,比刚才更顺畅了些。他知道,那是怨气转化的结果。每一份敌意、每一句咒骂、每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都在悄悄喂着他。
他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粗布外套,披上,又检查了下荷包和锤子的位置。
然后,他推开窗。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橙红,屋顶一片金黄。
他眯眼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
风里,已经没了那股冷梅香。
但他知道,它来过。
而且,还会再来。
他关上窗,走到床边,脱鞋上床,躺下,闭眼。
不是睡,也不是修炼,只是静静地躺着,耳朵捕捉着屋外的动静。
风吹树叶,猫跳墙头,远处有狗叫。
还有,极轻微的一声——瓦片轻响。
他眼皮没动,呼吸依旧平稳。
他知道,有人在屋顶。
也许是一个,也许是两个。
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看他,哪怕是在暗处窥视,也是一种关注。
而关注,意味着情绪。
情绪,意味着怨气。
怨气,意味着——
力量。
他嘴角缓缓扬起,像一只躺在陷阱边缘的猎手,静静等着猎物自己踩进来。
他轻声哼起那首小调:
“你瞧不起我一天,我吸你怨气一年。
你瞪我一眼升一级,咱俩做笔好生意。”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屋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