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脊上刮过，带着点灰土味和陈年瓦片的潮气。龙允还躺在屋顶，姿势没变，背靠着烟囱，双手抱膝，像只蹲在墙头的老猫。他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可耳朵一直竖着，连隔壁家老鼠钻洞的声音都逃不过。
刚才那一声瓦响，不是错觉。
有人上了他的屋顶。
他没动，也没睁眼。自从白天被秦无霜盯上，他就知道这地方不会再安静了。镇子小，消息传得快，一个“能发现执法堂高手”的废物，够人嚼半个月舌头。来的人多也好，少也罢，都是燃料。
他体内的那股劲儿比傍晚更稳了，筋骨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像是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石板，暖烘烘地发着热。这不是睡觉睡出来的，是他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每一道惊疑的目光，每一句压低的议论，甚至刚才秦无霜那一丝惊讶，都被他吸进了身体，化成了力气。
他不动声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心跳差不多。这是他在等——等下一个动静。
他知道，盯着他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果然，没过多久，东南角的屋檐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蹭了蹭瓦片边缘。紧接着，一股阴风顺着屋脊滑了过来，悄无声息，却带着股刺骨的凉意。
龙允的后颈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
那不是风吹的，是杀意。
他依旧闭着眼，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指尖微微扣住膝盖，随时准备弹起。可就在那股阴风即将贴上他后心的一瞬，他忽然察觉到另一道气息——来自西边，老槐树顶。
那道气息很淡，几乎和夜风融为一体，但它动了。
“嗖！”
一道无形的力量破空而出，速度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分开，直奔东南角的黑影手腕而去。
“啪！”
一声闷响，像是木棍抽在皮肉上。
黑影猛地一颤，掌势偏移，整个人向后翻去，踩碎了两片瓦，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没停留，落地即退，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屋脊尽头，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龙允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如刀，先扫向东南方向——黑影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串凌乱的瓦痕，还有几缕未散尽的阴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雾。
他没出声。
他知道那人已经跑了。
于是他缓缓转头，望向西边——老槐树顶。
树影婆娑，枝叶随风轻晃，月光漏下来，在地上划出斑驳的影子。树冠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灰色长袍，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站在一根横枝上，脚尖点着树枝，身形笔直，像根插在树上的旗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正看着龙允这边。
两人隔空对视，中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还有满地月光。
龙允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荷包上，另一只手摸了摸玄铁重锤的锤柄。他盯着树上那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
“谁？”
那人没答。
龙允又问：“刚才那一手，是你？”
那人依旧沉默。
但就在龙允准备再开口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身，足尖一点树枝，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踏着屋瓦一路向北，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走得不急，也不回头，就像只是路过这片屋顶，顺手赶走了只野狗。
龙允站在原地，没追。
他知道追不上。
那人修为至少在练气六层以上，身法流畅自然，落地无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更重要的是——他救了自己。
可为什么要救？
他不是第一个盯上他的人。白天有秦无霜，晚上有这黑影，现在又冒出个神秘高手替他挡灾。这些人图什么？他一个杂役弟子，既没灵根，也没背景，连测灵碑都不带反应的废物，值得这么多人费心思？
除非……
他们看中的，不是现在的他。
而是他背后的东西。
龙允站在屋顶，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体内那股劲儿还在流转，比之前更沉、更稳。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打中他，但那份敌意、那份杀机，已经被他吸进去了。
黑影来得凶，走得快，可它留下的怨气没跑。
那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动，像条细蛇，钻进丹田，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转化成热流，融进他的筋骨。
他没去深想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只要有人看他，恨他，想杀他，他就不会弱下去。
反而会越来越强。
他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那人走得太干净了，没留痕迹，没说话，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多给。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秦无霜是来查邪修的，她盯上他，说得通。
可这人呢？半夜蹲在树上，专门等着救他？他龙允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值得别人当保镖？
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白天赵铁柱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屋顶修炼，小心慕容复”。那时候他还当是老头子瞎操心，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难道……这事跟慕容复有关？
他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两天的事：测灵碑无反应、秦无霜现身、黑影突袭、神秘人救援……这一连串事，像是有人在推着他往前走，而他自己，只是个还不知情的棋子。
可他不喜欢当棋子。
他喜欢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他重新蹲下，背靠烟囱，双手抱膝，像刚才一样。但他这次没闭眼，而是盯着西边的夜空，看着那轮半圆的月亮，一言不发。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杀意，也不是窥视，而是一种……关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你，但又不带恶意，也不躲藏，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西边的老槐树上，那人还没走远。
他站在树影里，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尊雕像。
龙允嘴角微微一翘。
好家伙，救完人还不走，是想继续盯着我？
行啊，你看呗。
你越看，我越强。
他干脆把眼睛闭上，假装入睡，实际上却在感知四周的每一丝动静。风怎么吹，瓦怎么响，老鼠在哪打洞，他全都记在心里。尤其是西边那道气息，他盯得最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亮爬到了头顶。
街上彻底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
龙允还是没动。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终于，那道气息动了。
那人轻轻一跃，从树上落下，脚尖点地，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看了龙允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屋脊一路向北，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再也没回头。
龙允这才睁开眼。
他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眉头一直没松。
他知道，今晚这事没完。
那个穿青灰长袍的人，不是偶然路过。他是特意来的，而且目的明确——保护他。
可为什么？
他龙允一个废物，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除非……那人知道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有些发烫。他知道，刚才那一战虽然没打起来，但他吸进去的怨气比白天任何一次都多。尤其是黑影那一掌带来的杀意，还有那个神秘人出手时释放的灵力波动，全都被他吃了进去。
他现在感觉浑身通透，筋骨像被重新洗过一遍，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
他没去深究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只要有人关注他，不管是想杀他，还是想保他，都是他的养料。
他不怕敌人。
他只怕没人理他。
他重新靠回烟囱，双手抱膝，望着夜空，嘴里哼起那首小调：
“你瞧不起我一天，我吸你怨气一年。
你瞪我一眼升一级，咱俩做笔好生意。”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屋顶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瓦片。
龙允没再说话，也没再动。他知道，今晚的戏已经唱完了，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都走了。
可他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随便被人踩的废物了。
有人想杀他，有人想看他，还有人……默默护着他。
他不知道这些人背后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们继续看他，继续恨他，继续怕他，他就永远不会停下。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夜风拂过屋顶，带走了最后一丝躁动。
龙允蹲在瓦片上，像只守巢的老鹰，静静等着下一个猎物上门。
他知道，明天一定还会有人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