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街角空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晨雾散尽,湿气被晒干了一大半。地上还留着烂眼李那根断成两截的扁担,木茬朝天翘着,像条死蛇的残骸。人群早就散了,只剩下几个胆大的孩子躲在远处墙后探头张望,一见龙允动一下,立马缩回去,嘀咕声却没停。
“他真把烂眼李打趴下了……”
“王大壮连爬都爬不起来。”
“不是说他没灵根吗?咋打得这么狠?”
这些话飘在风里,一句句往耳朵里钻。龙允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侧,补丁短打贴着身子,腰间的玄铁重锤沉甸甸地压着布带。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拳时的热度。
他知道他们在怕。
怕他变强。
怕一个废物突然站起来了。
他也知道他们在猜——是不是偷学了禁术?是不是勾结了邪修?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看他一眼,恨他一句,心里骂一声“妖孽”,那点情绪就会变成力气,藏在他骨头缝里,等着下次出拳时炸出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松,却没有放松警惕。五感还在开着,耳听八方,鼻嗅气息,连十步外一只野猫跳上墙头的声音都没漏掉。他现在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哪怕站着不动,也绷着劲儿。
就在这时,拐杖点地的声音从东头传来。
笃、笃、笃。
不急不慢,一步一顿,像是踩在人心上。
龙允没回头,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那道佝偻的身影正从老槐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赵铁柱拄着拐,右腿微瘸,走得吃力,但每一步都稳得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很深,眼神却亮得不像个底层杂役管事。
他在离龙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空地,阳光照得地面发白。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连墙后的娃们都忘了躲,傻愣愣地伸长脖子看。
然后,他咧嘴笑了。
一口黄牙露出来,笑得像个捡到铜板的老油条。
“小子,不错。”他说,声音沙哑却有力,“没辜负我的期望。”
龙允这才转过身,脸上的冷峻一下子松了,嘴角扬起,露出那副市井混子似的痞笑:“铁柱叔,您这话说的,我哪有今天?要不是您教我‘活下去比活得漂亮重要’,我早被人踹进河里喂鱼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荷包里的辣椒面袋子,确认还在。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成了习惯。
赵铁柱没接他的话,只是摇摇头,眼神深了些:“不,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他顿了顿,抬手,重重拍在龙允肩上。
那一巴掌力道不小,震得龙允肩膀一沉,但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受着。
“你记住,”赵铁柱声音低了些,像是怕别人听见,“别人教你的,只能让你活下来。真正让你站起来的,是你自己不肯趴下的那股劲儿。”
龙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前的一块碎石子,鞋尖轻轻踢了它一下。
他知道赵铁柱说得对。
从小时候被全镇人指着鼻子骂“废体”,到昨夜一人独抗黑影杀意;从白天装废物被人扔烂菜叶,到今天一拳轰飞王大壮——没人逼他变强,是他自己不想再跪了。
赵铁柱又拍了他一下,这次轻了些:“继续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修真界的强者。”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龙允肯定要笑出声——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穿补丁衣裳,住破屋,爹死了,没背景没靠山,凭什么成强者?
可这话从赵铁柱嘴里说出来,他信。
因为这个人,曾经在他饿得快昏倒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两个馒头;在他被王虎堵在巷子里打得满脸是血时,拄着拐冲进来骂走那群混混;在他第一次爬上屋顶睡觉时,默默送来加量辣椒面,说“夜里凉,别冻着”。
他知道赵铁柱不是什么好人。
贪小便宜,爱占口头便宜,见女人就吹牛说自己当年追过三个村花。可他知道,这个人心里有杆秤,秤砣压得稳。
龙允抬起头,咧嘴一笑:“那您可得活着看到那天。我要是成了强者,第一件事就是请您喝三天三夜的烧刀子,喝到您拄着拐走不动路。”
赵铁柱哈哈一笑,眼角皱纹堆成一团:“臭小子,嘴皮子利索得很!等你请我喝酒那天,我非得灌你到钻桌子底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可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懂。
龙允不是不知道赵铁柱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条腿瘸了,职位最低,整天被上头呼来喝去,连执法堂的小弟子都能对他甩脸色。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更没向谁低头。
他教龙允的那些“生存法则”,什么“惹不起就跑”“能装孙子绝不当烈士”“得罪人可以,别让人抓到把柄”,听着市侩,其实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而现在,这个当年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子,终于能自己站住了。
赵铁柱看着龙允的脸,忽然发现这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的身体变强,也不是拳头更硬。
是他眼神变了。
以前是藏着火,现在是明着烧。
以前是被人踩了还得笑着爬起来,现在是站着不动,就有人吓得往后退。
他欣慰。
真的欣慰。
他不是一个喜欢表露情绪的人,这辈子流过的泪加起来不超过三滴。可这一刻,他觉得胸口有点热,喉咙有点堵。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又拍了拍龙允的肩膀,转身,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回走。
脚步还是慢,还是瘸,可背脊挺得比刚才直了些。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阳光照在赵铁柱身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横在青石板路上。那根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像是某种节奏,敲在镇子的脉搏上。
直到赵铁柱走进屋檐下的阴影里,龙允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掌心粗糙,指节分明。
刚才赵铁柱拍他肩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意顺着肩头传下来,不是灵力,不是怨气,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
像是有人终于承认了他。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没认命。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仰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偏南,光线刺眼。风吹过来,带着镇口炊烟的味道,还有早点摊上油条炸过的香气。
他知道,刚才那一场打斗,已经传遍全镇。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来找麻烦。
也可能有执法堂的人来查他“为何突然变强”。
但他不怕。
他越被恨,越强。
他越被怕,越稳。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摸了摸右眉骨的疤痕,指尖触感粗糙。那是小时候为了救邻居家小孩,被野狗扑倒抓伤的。那时候全镇人都笑他傻,说“你自己都保不住,还想去救人?”
现在没人敢这么说他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
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街角安静了下来,连墙后的孩子们也不再嘀咕。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瓦檐上,歪头看他,扑棱一下飞走了。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站着,像根钉子扎在街中央。
风吹动他的衣角,补丁衣服破旧不堪,腰间锤子沉甸甸的。他没运功,没摆架势,就这么站着,却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压迫感。
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知道,赵铁柱看得懂他。
别人只看到他打了谁,轰飞了谁,害怕他是不是练了邪功。
只有赵铁柱知道,这一拳一脚背后,是多少个夜晚在屋顶挨冻,多少次被人辱骂还要笑着点头,多少回想放弃却又咬牙撑住。
所以他才会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不是靠谁施舍,不是靠运气翻身,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龙允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劲儿缓缓流转,沉稳而有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还在往上蹿。只要还有人看他,恨他,怕他,他就不会停。
他不怕敌人。
他只怕没人理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屋顶哼的那首小调,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瞧不起我一天,我吸你怨气一年。
你瞪我一眼升一级,咱俩做笔好生意。”
声音很轻,却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墙后的孩子们吓得一缩脖子,连滚带爬跑了。
龙允笑了笑,没追,也没吓唬谁。
他就这么站着,任由风吹过他的头发,吹动他衣角上的补丁。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唱响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龙允。
他是能让全镇人闭嘴的存在。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他站在光里,背对朝阳,身影拉得老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镇东头的老槐树下,赵铁柱站在屋檐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着龙允站在街心,被众人围观却毫不动摇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
“小子……总算没白活。”
说完,他拄着拐,转身,一步一步沿原路返回。
脚步缓慢,却坚定。
一步一撑,拐杖点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现在的龙允,不需要他教怎么活下去了。
龙允依旧站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镇外的小树林就在三里外,林子深处安静,没人打扰,最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