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外的小树林,林子不深,树也不密,三里路走下来,脚底板都磨出热汗。龙允一路没停,补丁短打贴着身子,腰间的玄铁重锤沉甸甸地晃着,每一步踩在土路上都发出闷响。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被太阳晒得发烫,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刚才在街角那一战,已经传开了。他知道。
王大壮爬不起来的样子,烂眼李断成两截的扁担,墙后孩子们吓得连滚带爬——这些画面像风里的灰,早就飘遍全镇。有人怕他,有人恨他,也有人不信邪,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栽跟头。
可他不在乎。
他越被恨,越强。
他越被怕,越稳。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子到了,风忽然安静下来。树叶不再哗啦作响,连鸟都不叫了。龙允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盘腿坐下,闭上眼,呼吸放慢。这不是睡觉,也不是修炼什么高深功法,就是调息,让体内那股劲儿缓缓流转,像水一样在骨头缝里游走。
他没运怨气,也没吸收谁的轻视。这一趟来林子,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静一静。
街角那一战打完,他站在原地,像根钉子扎进地里。赵铁柱走了,孩子们跑了,麻雀飞了。他一个人站着,风吹衣角,补丁破旧,锤子沉手。那一刻他不是在示威,是在确认——我真站起来了。
现在,他需要一个没人看的地方,把这口气彻底落下去。
他靠着树干,肩膀放松,五感却没关。耳朵听着十步外一只蚂蚁爬过枯叶的声音,鼻子嗅着泥土里刚翻出来的湿气,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感受地面细微的震动。
林子里很静,但静得有点不对劲。
风是从西边来的,带着点腥味,不浓,混在草木气里,一般人闻不到。可他闻到了。还有,东边二十步外,一根低垂的树枝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碰过。
他没睁眼。
继续坐着,呼吸绵长。
又过了片刻,远处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里,就像石头砸进水里。
龙允猛然睁眼。
瞳孔收缩,眼神瞬间从平静转为锐利。他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肌肉一寸寸绷起,脚掌贴地,随时能暴起。
他没动,只是侧耳听。
风向变了,腥味更重了。东南方三十步,草丛有压倒的痕迹,新鲜的,还带着露水。那边本该是空地,现在却多了一串蹄印,很深,分叉,边缘带着泥浆。
野猪。
而且不是普通的那种。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自然,像是刚睡醒。可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轻,落地无声。
没走几步,尖叫声就来了。
“救命!救命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急促、混乱,还有重物撞树的闷响。
龙允拔腿就冲。
他跑得不快,但路线选得准,斜插过去,绕开灌木,借着树干掩护,三两下就逼近了事发地。
眼前一幕让他瞳孔一缩。
一头黑鬃野猪,体型比牛犊还大,獠牙外翻,尖端滴着血,正低头猛冲。它前面,一个村民摔倒在地,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正拼命往后爬,嘴里喊着救命,声音都劈了。
野猪离他只有五步。
再晚一秒,就得被獠牙挑穿肚子。
龙允二话不说,顺手从旁边折下一根胳膊粗的树枝,手腕一抖,甩掉多余枝叶,握紧前端,像拿着根长棍。
他冲出去的同时大喝一声:“畜生,住手!”
声音炸开,震得林叶簌簌直抖。
野猪猛地回头,小眼睛瞪着他,鼻孔喷出白气,獠牙对着他,喉咙里发出低吼。
村民趁机往旁边一滚,躲到树后,喘着粗气抬头看。
龙允没管他,盯着野猪,慢慢往前走。树枝横在身前,脚步沉稳,眼神冷得像刀。
他知道这种畜生不怕人,尤其是杀过人的那种。它刚才肯定已经伤过别的猎物,现在满身煞气,正是最狂的时候。
硬拼不行。
他得先打断它的节奏。
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石头飞出去,砸在野猪旁边的树干上,“砰”一声响。
野猪受惊,本能地扭头看。
就是现在!
龙允暴起,疾冲而上,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跃起,借着前方一根横出的树枝反弹,身体腾空,像只扑食的鹰,直扑野猪面门。
野猪反应极快,猛地低头,獠牙朝上一挑。
龙允早料到它会这样,半空中拧身,树枝狠狠抽下,正中它左眼。
“啪!”
一声脆响,树枝断裂,野猪吃痛,脑袋一偏,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龙允借力翻滚,落地时顺势一滚,正好滚到村民身边。他一把抓住村民胳膊,低喝:“滚远点!”
村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逃,直到撞上一棵大树才停下。
野猪彻底疯了。
它甩着脑袋,左眼已经红肿,鼻孔张大,四蹄刨地,扬起大片尘土。它盯住龙允,像盯住一块肉,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龙允站定,双手撑地,目光死死锁住它。
他知道,接下来必须速战速决。
这玩意力气大,皮厚,正面硬扛吃亏。但他也有优势——他比它灵活,比它冷静,而且,他不怕疼。
野猪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地面都在震。
龙允没退,反而迎上去,在它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贴地翻滚,从它右侧滑过。野猪收不住力,一头撞在树上,发出“咚”的巨响,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
它晃了晃脑袋,转身又要扑。
龙允已经站起,手里多了块石头,拳头大小,棱角分明。他没扔,而是攥紧了,等着它再次冲锋。
第二次冲来,他依旧贴地翻滚,但这次滚得更近,直接到了它左侧后腿位置。他左手撑地,右手猛地将石头塞进它后腿关节的缝隙里,用力一卡。
野猪一脚踩下去,顿时失衡,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龙允翻身而起,箭步冲上,跳到它背上,双腿夹紧它的腰腹,双手狠狠扣住它两只耳朵根部的肌肉,用全身重量往下压。
野猪疯狂挣扎,甩头、蹦跳、撞树,想把他甩下去。可龙允死死咬牙,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它脑袋往下拽。
一人一兽僵持了几秒。
然后龙允猛地发力,借着它一次猛烈跳跃的惯性,狠狠将它脑袋朝前一推,重重砸向地面一块半埋的岩石。
“砰!”
脑壳与石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野猪晃了晃,没倒。
龙允不松手,再次发力,又是一记狠砸。
“砰!”
这次声音更重,岩石裂开一道缝。
野猪的眼珠开始翻白。
龙允咬牙,第三次砸下。
“砰!!!”
这一次,野猪终于支撑不住,四蹄一软,轰然倒地,脑袋歪在一旁,口吐白沫,彻底昏了过去。
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那人剧烈的喘息。
龙允从它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胸口起伏,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肋骨处,那里被野猪尾巴扫中一下,火辣辣地疼。
但他笑了。
笑得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行吧……你挺能扛。”
他撑着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又踢了踢野猪的后腿,确认它真晕了,才转身走向那个村民。
那人还瘫在树下,脸色惨白,裤子上的血还在渗,但神志清醒了。他看着龙允走过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龙允蹲下,检查了下他的伤口,不算深,但得包扎,不然容易感染。
“还能走吗?”他问。
村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挤出一句:“能……能走。”
“那就别坐这儿当靶子。”龙允伸手拉他起来,“这玩意醒了还得闹,林子里说不定还有别的。”
村民被他拽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撑住。他扶着树干,颤声问:“龙允……你……你怎么……这么厉害?”
龙允正在拍自己衣服上的土,闻言顿了下,抬头看他。
脸上还挂着汗,头发乱糟糟的,补丁衣服沾着草屑和泥点,右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一明一暗。
他咧嘴一笑:“怎么?很意外吗?”
村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当然意外。
全镇谁不知道龙允是废体?从小被人踩在脚下,连狗都敢冲他叫。测灵碑都没反应,王虎踹他脸都不敢还手。他爹死了,他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他白天啃红薯,晚上睡屋顶,像个傻子一样哼歌。
谁能想到,这个人,徒手放倒了一头杀性大发的黑鬃野猪?
还是用一根树枝、一块石头、一套干净利落的打法?
他看着龙允,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龙允没等他回答,拍了拍他肩膀:“快回镇上报信,野兽可能不止一头。你这伤得处理,别在路上倒了。”
村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对,我这就回去!”
他一瘸一拐地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龙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救我!”
龙允摆摆手:“赶紧走,别回头。”
等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小路上,龙允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红,掌心磨破了一块,还在渗血。他舔了舔伤口,皱了下眉,又抬头看了看昏迷的野猪。
这玩意太大,拖不走,也没必要。他捡起刚才折断的树枝,走到它面前,用断口在它鼻子上划了一下。
野猪抽搐了一下,哼了一声,但没醒。
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林子外的土路就在前方,阳光照在路面,映出他长长的影子。他沿着小路往青石镇方向走,脚步不快,但很稳。腰间的玄铁重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回头。
身后是昏厥的野兽,是惊魂未定的村民,是刚刚发生的一切。
可他就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走路姿势也没变,补丁衣服照样耷拉着,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市井混子似的笑。
风吹过来,带着林子深处的草木气,还有点血腥味。
他吸了口气,吐出来,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照,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镇口的轮廓渐渐清晰。
炊烟升起,鸡鸣狗叫隐约可闻。
他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
“龙允救了人。”
“他打死了野猪。”
“他根本不是废物。”
他们会说,会猜,会怕,会恨。
但他不在乎。
他越被议论,越强。
他越被质疑,越稳。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摸了摸右眉骨的疤痕,指尖粗糙。
小时候为了救邻居家小孩,被野狗扑倒抓伤。全镇人都笑他傻,说他自己都保不住,还想去救人?
现在没人敢这么说他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
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路边一只麻雀落在石头上,歪头看他,扑棱一下飞走了。
龙允站在原地没动。
他就这么走着,像根钉子钉在路上。
补丁衣服破旧不堪,腰间锤子沉甸甸的。他没运功,没摆架势,就这么走着,却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压迫感。
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唱响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龙允。
他是能让全镇人闭嘴的存在。
他继续往前走。
镇口的老槐树下,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坚定,背脊挺直。
风吹动他的衣角,补丁在阳光下飘着,像一面破旗,却倔强地不肯倒。
他没回头。
他知道,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也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来找他。
但现在,他只想回家。
洗个脸,换件衣,躺床上睡一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