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马蹄扬起的尘埃,在午后微风中渐渐落定。
院子内外被仔细清理过,连那摊彩色的冰屑也化入泥土,不留痕迹。但某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三人之间。玄凛加固了院墙几个节点的阵法符文,赤霄则把那些“燃响豆”和“热情地砖”的触发条件调得更灵敏了些。
传言像长了翅膀的毒虫,在林家村的屋檐巷陌间嗡嗡作响,钻进每一扇虚掩的门窗,也钻进了苏禾日夜不得安宁的心里。
“听说了吗?林家丫头在镇上引得地脉显圣,霞光满天!官府的大人都惊动了!”
“岂止!三皇子殿下亲自派人来请,许了京城的庄园,人家眼皮都不眨就拒了!”
“哎哟,那可是皇子!这丫头胆子也忒大”
“胆大?那是人家有底气!你没见前几日,又有不长眼的想去她家摸东西,结果被藤蔓抽得哭爹喊娘,说是院子里的砖都会喷火!”
“啧啧,这还没完呢,听说,是有了!肚子里的种,怕是神仙托生”
“那两个男人也不是凡人吧?瞧着就不一般”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在苏禾心口最软、最疼的那处。她坐在自家昏暗的灶房里,手里捏着半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母亲在里屋断断续续地咳嗽,弟弟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灶台冷清,水缸见底,窗外是她家那片永远半黄不绿、结不出几个像样果子的薄田。
凭什么?
这三个字,日夜在她脑中嘶吼,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林小禾,那个不久前还和她一样、甚至更不如的退婚女,凭什么就能一步登天?地脉眷顾?那是她走了狗屎运!两个出色的男人?那是她不知廉耻!拒绝皇室的胆气?那是她蠢!还有了孩子,那两个男人竟都认了?!
嫉妒,经过这些日子发酵,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酸涩。它变成了粘稠的、黑色的怨毒,沉淀在她眼底,让她的目光看什么都蒙上一层阴翳。
不行。她得去看看。亲眼看看那个“应有尽有”的林小禾,现在到底得意成了什么样子。顺便,也许能探听点什么。镇上钱记商会的钱管事,前些日子偶然遇见时,似乎对林小禾的“秘法”很感兴趣,话里话外暗示过,若有消息,自有酬谢
这个念头像阴沟里的藤蔓,悄然滋生。苏禾对着水盆里自己憔悴的倒影,用力扯出一个练习过的、关切的笑容。
午后,她拎着一个小布袋再次走向村尾。袋里装着半斤自家腌的、最咸最涩的萝卜干,反正林小禾现在什么好东西没有?这不过是个由头。
越是接近那座院子,苏禾的心跳得越快,脚步却放得越轻。院墙似乎比记忆中高了些,也更齐整了。离着还有十几步,她就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场”。空气更清新,带着草木的活力和一种令人心神不自觉放松的气息。连院墙外那些寻常的杂草,都长得格外精神。
她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才上前叩门。
“笃、笃。”
门很快开了。依旧是林小禾。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裙,但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虽然腹部尚不明显,但整个人的姿态有一种被精心呵护后的舒展与安定。见到苏禾,她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露出客气的笑:“苏禾姐?”
“小禾妹妹,”苏禾立刻堆起笑容,语气比上次更热络,也更刻意,“听说你从镇上回来,身子有了喜讯,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咸菜你凑合着搭搭粥。”她递过布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小禾身后。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明明还是那个院子,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梳理”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到了极致。菜畦里的灵稻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稻穗饱满得近乎透明,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几株瓜果藤蔓攀爬得郁郁葱葱,果实饱满水灵。最惹眼的是,院墙根下那些带刺的灌木,竟自然弯曲交织,形成了一道道既美观又似乎暗含防护意味的矮栏。空气中漂浮着多种令人舒心的植物香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安宁之网。
屋檐下,那个冷峻的黑衣男人(玄凛)正坐在一张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刻刀,似乎在制作什么,动作精准而沉稳。感受到视线,他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苏禾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
灶房方向传来哼歌声,红衣男人(赤霄)的身影晃了一下,手里端着个碗,嘴里嚷嚷着:“小禾禾,这新熬的果酱差不多了,你尝尝甜度!”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近。
就连墙角那株上次被她掐断了嫩芽的宁神草,此刻也重新抽出了新枝,而且长得更加茁壮油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嘲讽她上次那点可怜的破坏。
凭什么~连草都护着她?!
苏禾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小禾接过布袋,道了谢,引她到檐下坐下。这次,苏禾注意到,小禾坐的是一张铺着柔软草垫、自带靠背的奇特“椅子”,像是藤蔓自然编织而成,舒适又别致。
“苏禾姐太客气了。”小禾倒了一碗清水给她,“我这儿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苏禾捧着碗,眼神“关切”地在小禾身上打量,“听说前几日镇上不太平?还有贼人摸到村里来?没惊着你吧?你这身子可金贵着呢。”她刻意压低声音,“村里都传,是三皇子殿下派人来请你的?哎哟,那可是天大的脸面,妹妹你怎么就拒绝了?多可惜啊。”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捕捉小禾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小禾神色平静,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没什么可惜的。我习惯住村里,清净。皇子殿下好意心领了。”
滴水不漏。苏禾心中暗恨,又试探道:“也是,妹妹现在有两位~呃,家人悉心照顾,比去那人生地不熟的皇城强。这两位真是难得,对你可真好。这孩子也是福气,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人疼。”她话里有话,试图牵扯出“孩子生父”这个敏感话题。
小禾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清澈,却让苏禾有种被看透的错觉。“家人之间,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她依旧用这个模糊却坚定的词堵了回来。
这时,玄凛走了过来,将手里刚做好的一个小巧的木制铃铛(似乎是给未来孩子的玩具)放在小禾手边的小几上,声音平稳:“风铃,驱蚊草汁浸过。”
赤霄也端着果酱碗凑过来,直接用手指抹了一点,不由分说递到小禾嘴边:“尝尝!绝对甜而不腻!”动作自然亲昵,目光扫过苏禾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一丝警告,“哟,有客啊?聊完了没?小禾禾该歇着了。”
苏禾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这种被排斥在外的、被对比得一无是处的感觉,几乎让她发狂。她强笑着起身:“看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妹妹需要休息。我这就走,这就走。”
小禾也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边,苏禾的目光再次贪婪而不甘地扫过这片欣欣向荣的庭院。她的视线落在一处靠近篱笆、似乎阵法符文比较密集的角落。鬼使神差地,她脚下一个“踉跄”,手看似无意地扶向那边,袖口里一小撮灰白色的、几乎无味的劣质药粉(她昨日从镇上杂货铺买的,据说能吸引某些啃食根茎的小虫),悄无声息地撒在了那片泥土上。
“小心。”小禾扶了她一把。
“没事没事,绊了一下。”苏禾站稳,心跳如鼓,匆匆道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走出很远,拐过村口的磨坊,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回头,望着村尾方向,眼神阴鸷。
等着吧,林小禾。你的好运气,不会一直有的。
院内。
小禾关上门,眉头微蹙。苏禾今天的热情,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虚伪和急切。她走到苏禾刚才“踉跄”的地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泥土。似乎没什么异样,但……
“她身上,有劣质引虫粉的味道。”玄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已清除。”
小禾一惊,看向他。
玄凛指尖一缕寒气拂过那片泥土,几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末被冻结、析出,随即在他掌心化为虚无。“剂量很小,手法拙劣,但意图不善。”
赤霄也晃了过来,冷哼:“那女人看你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下次别让她进门,烦。”
小禾沉默了片刻,看向墙角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宁神草,又看看被清理干净的泥土。苏禾,终究是从嫉妒,走到了这一步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她直起身,目光恢复坚定,“以后,会留心的。”
有些刺,一旦生出,便再也拔不掉了。能做的,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坚韧,让守护的墙,筑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