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走在回镇的土路上,脚底板还带着林子里磨出的热气。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补丁短打上,影子拉得老长。他腰间的玄铁重锤晃着,每一步都踩得实,不像刚打完一场生死架的人,倒像是饭后溜达的闲汉。
但他没松劲。
耳朵听着十步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起的声音,鼻子嗅着风里混进的一丝异样气息——不是血腥,也不是草木味,是某种极淡的冷香,像冰片混着梅花,飘一下就没了。
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这味道他闻过一次,在祠堂屋檐下,那晚有人藏在瓦缝间盯他睡觉。当时他只当是巡逻弟子路过,现在想想,哪有巡逻的带这股味儿?
他继续走,肩膀却微微绷紧了。
那人跟上了。
不是王大壮那种莽夫,也不是张癞子那种混混。走路没声,呼吸藏得好,连风吹衣角的频率都压得和自然摆动一样。要不是他今早刚吸了一堆嘲讽怨气,五感比往常锐利三倍,还真发现不了。
他在等。
等对方出招,或者露破绽。
可那人一直没动,就远远吊着,像根线牵着风筝,不远不近。
龙允嘴角翘了下。
行啊,玩潜行是吧?老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盯着。
他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荒路,进了镇口。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冒出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孩蹲在墙根玩石子,见他走近,立马跳起来跑开,边跑边喊:“龙允打死野猪啦!”
他没理。
径直往自家屋子走去。
路过李婶家门口时,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探出半张脸,眼神在他身上扫一圈,又缩回去。隔壁老刘家的窗棂也动了一下,帘子掀开个角,很快又放下。
全镇都在看他。
但他知道,真正危险的那个,还在身后。
他走到自家低矮的屋舍前,院墙塌了半截,门口堆着些柴火。他没进门,而是抬脚踩上矮墙,双手一撑,正准备翻身跃上屋顶——
“龙允。”
声音从巷口传来,清冷,不高,却像刀子划过布面,一下子把周围的嘈杂都切开了。
他动作一顿,手还搭在墙头,缓缓转过头。
秦无霜站在巷子拐角。
白衣,束腰,外门执法堂的银纹袖边在夕阳下泛着光。她没戴面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站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龙允笑了。
“哟,这不是那位喜欢躲在屋檐上看人睡觉的大姐吗?怎么,今天不偷窥了,改明察了?”
秦无霜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接这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仰头看着他:“你在小树林里做的事,我都看到了。”
龙允眨眨眼:“啥事?打猪?救人?还是我蹲那儿抠脚丫子?”
“别装傻。”她声音冷了些,“一头黑鬃野猪,獠牙带血,冲撞村民。你徒手制服它,用树枝抽眼、石头卡腿、最后砸晕脑袋。动作干净,节奏精准,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龙允摸了摸鼻子:“哦,你说这个啊。那猪发疯了,我不动手,那大哥就得被挑穿肚子。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总不能看着人死吧?”
“你以前连王虎踹你都不敢还手。”秦无霜盯着他,“现在却能单挑野兽?”
“人总会变的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不定我昨晚上床睡了一觉,突然顿悟了呢?”
秦无霜沉默两秒,忽然道:“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风忽地小了。
巷子里的鸡鸣狗叫仿佛远去,连屋顶晒太阳的猫都竖起了耳朵。
龙允看着她,笑得更开:“美女,你很好奇吗?”
“回答我。”她语气没变,但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剑柄。
“哎哟,执法弟子还带威胁的?”他摇摇头,“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他话音一转,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轻巧跃起,稳稳落在屋顶瓦片上,盘腿坐下,抬头望天,“那就跟我来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而是仰起脸,眯眼望着渐暗的天空。
晚霞烧得正红,云边镶着金边,像谁打翻了炼丹炉。
他掏出荷包,捏了撮辣椒面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响,辣得鼻尖冒汗也不擦。
秦无霜站在原地没动。
她本可以一跃而上,直接逼问。但她没有。
她在权衡。
眼前这个人,昨天还是全镇公认的废物,今天却能空手放倒杀性大发的野兽。他救人的手法不像是临时起意,反而像演练过无数次——什么时候出手,怎么控制节奏,如何利用地形,全都恰到好处。
而且……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跳上野猪背时,双腿夹紧,双手扣耳下压,动作果断狠厉,完全没有犹豫。那种对力量的掌控感,根本不是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做到的。
更奇怪的是,他打完架后,不是喘粗气,也不是检查伤势,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在执法堂查过卷宗,三年前青石镇出过一起命案,一个铁匠为护子被乱刀砍死,儿子活了下来,就是龙允。
那时候的记录写:此子胆怯懦弱,目睹父死而不呼救,疑似受惊过度,精神有损。
可现在这个龙允,眼神清明,反应敏捷,说话带刺,哪里像个受过刺激的废人?
她盯着屋顶上的身影。
补丁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余晖里格外清晰。他一边嚼辣椒面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像是街头混混解闷的小曲。
太反常了。
一个底层杂役,突然展露实力,救人不留名,转身就走,还敢公然挑衅执法弟子的好奇心。
要么是疯了。
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形轻盈腾空,落在屋檐边缘,靴底踩在瓦片上,竟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缓步走上屋顶,与他相距三丈,停下。
龙允这才转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她:“哎哟,真上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犹豫半个时辰呢。”
秦无霜没理他调侃,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屋顶的旗杆:“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突然变强?”
“突然?”他歪头,“你觉得是突然?”
“测灵碑无反应,全镇人唾弃你,你爹死后你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十年如一日的废物,一夜之间就能打野猪?这不是突然,什么是突然?”
龙允笑了笑,没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截冷掉的油条。他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边吃边说:“你们这些人啊,就爱看表面。测不出灵根就是废物?被人欺负不敢还手就是软蛋?我告诉你,有时候不还手,不是怕,是时候未到。”
“那你现在的‘时候’到了?”
“差不多吧。”他咽下油条,拍拍手,“就像种子埋土里,没人看得见它长,可它一直在往下扎根。等到某天,啪——顶开石头冒头了,别人就说‘哎哟这玩意咋突然长这么高’?可它自己知道,它早就准备好了。”
秦无霜盯着他:“所以你是早就在练?”
“练不练的,我说了你也不信。”他耸耸肩,“再说了,我一个小人物,偷偷练两下防身功夫,碍着谁了?执法堂管得着吗?”
“若只是防身,不至于如此精准克制野兽。”她冷冷道,“你的动作有章法,不是街头打架能练出来的。”
“嘿,你还懂这个?”他乐了,“要不咱俩切磋切磋?你拿剑,我拿锤,看看是不是真有‘章法’?”
“我不想动手。”她目光锐利,“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他眯起眼,“你以为真相都是写在脸上的?告诉你,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是执法弟子,有权调查任何可疑行为。”
“行啊,那你查呗。”他摊手,“搜我家?翻我包袱?扒我衣服看有没有藏功法秘籍?来啊,我不拦你。”
秦无霜脸色微沉。
她当然不能这么做。
执法堂虽有权盘问,但也不能随意搜查平民居所,尤其对方还没犯事。她今天跟踪他,已是越界;若再强行搜查,一旦上报,她也会受罚。
她只能问。
“你不说,我就一直盯着你。”她道,“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做什么,我都看着。直到我发现为止。”
龙允咧嘴一笑:“那你可得小心点,别被我当成色狼,一锤子敲你脑袋上。”
“你敢。”
“我连野猪都敢打,还怕你一个姑娘家?”他哈哈一笑,仰头看向天,“再说,你真觉得你能盯住我?”
秦无霜没答。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现身到现在,这家伙始终占据主动。
是她先开口质问,是他引导她上屋顶;是她想盘问,却是他在反将一军。
明明她是执法者,他是被查对象,可气势上,反倒像是她在求着他给答案。
她抿紧唇。
不能再让他牵着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重新开口:“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我只关心一点——你是否对宗门、对镇民构成威胁?”
“威胁?”他扭头看她,眼神忽然认真了一瞬,“我今天救了人,你却问我是不是威胁?要是我不救,那大哥死了,你是不是得来抓我‘见死不救’?我要是动手晚一秒,野猪冲进镇里咬伤孩子,你是不是得骂我‘废物一个,连事都管不了’?”
他冷笑一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就爱这样。平时看不见我,一出事就想让我负责。我安静做人,说我窝囊;我出手救人,又说我可疑。合着我怎么做都不对?”
秦无霜怔了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确实没想过那个村民的安危,她只关注龙允的变化。
可现在听他一说,才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把焦点放在了“异常”上,而不是“救人”本身。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说不出话。
龙允却不再看她,转回头,望着远处镇口的老槐树。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他声音低了些,“但我不需要你现在信。我只需要活着,变强,然后——”他顿了顿,嘴角又扬起,“让那些曾经踩在我头上的人,一个个仰头看我。”
秦无霜静静地看着他。
晚风拂过屋顶,吹动他的补丁衣角,也吹起她的白裙。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镇里的灯火陆续亮起,谁家传来炒菜声,锅铲碰撞叮当响。
龙允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抖了抖,倒出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边嚼边说:“你还不走?”
“你不给我答案,我不会走。”她道。
“那你今晚打算睡这儿?”
“随你。”
“行吧。”他躺下来,枕着手臂,一条腿翘着晃,“那你守着,我睡觉了。明早还得起早点买油条,别耽误我吃早餐。”
秦无霜皱眉:“你真打算在这儿睡?”
“不然呢?”他闭上眼,“我家塌房漏雨,床上还有耗子打洞,不比这屋顶舒服?再说了——”他眼皮都没抬,“有人专门来看我睡觉,我不配合一下,多不礼貌?”
她咬了咬牙。
这家伙,简直油盐不进。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留下,怕惹出更多流言;离开,又不甘心就此放过。
她终究还是动了。
脚尖一点,缓步向前,在距离他两丈处停下,盘腿坐下。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静坐,像座雪山落到了屋顶。
龙允嘴角微扬。
行,陪你玩。
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放缓,假装入睡。
但耳朵一直开着。
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开始。
她以为她在查他。
可实际上,她已经是他的“燃料”了。
每一分怀疑,每一丝警惕,每一次因他反常而生的波动情绪——都会变成夜里钻进他身体的黑气,转化成灵力。
他越被质疑,越强。
他越被盯着,越稳。
他不怕人来。
就怕没人来。
屋顶渐渐凉了。
星光爬上夜空,一颗接一颗。
镇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只有他们俩,还坐在瓦片上,一个假睡,一个真守。
风穿过屋脊,吹动一片残瓦,轻轻晃了一下。
龙允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睁眼。
但他知道——
她还在看着他。
他也知道——
明天,会来更多人。
他咧了咧嘴,在黑暗中无声笑了。
补丁衣服贴着瓦片,右眉骨的疤痕隐在夜色里。
他躺在那儿,像块破砖,却又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等着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