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杏没动。她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白光反而更加明亮。
“它还残留着意识……张涛……他在求救……”
“那不是张涛了!”司徒昆抓住她的肩膀,“那是钟离骸留下的陷阱!快退出来!”
李杏摇头:“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挣扎……我要拉他出来……”
“你会被一起拖进去的!”
“那就拖进去!”
对话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医者仁心。这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不放弃”。而司徒昆的紧张,也远超普通战友的范畴。
我按下通话器:“陈罡,准备高压电击。赵主任,启动备用电源,把房间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物理手段打断它。”
命令下达,设备启动。
电流声嗡鸣,温度骤降。那个团块在电击和低温的双重作用下剧烈抽搐,暗红触手缩了回去。李杏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被司徒昆一把抱住。
“撤退!”我对里面喊。
司徒昆半扶半抱地把李杏带出来。气密门关闭,观察窗外的团块还在抽搐,但明显萎靡了许多。
“给她注射镇静剂。”我对苏白说,“她灵性透支了。”
苏白点头,从医疗包里拿出注射器。
李杏靠在司徒昆怀里,眼神有些涣散,但看到我时,还是努力聚焦。
“爸……我……”
“别说话。”我打断她,“你做得很好,但也太鲁莽。张涛已经死了,你救不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一些,“记住,医者治病,但救不了死人。这是你该学的第一课——判断什么时候该放手。”
她低下头,没再反驳。
司徒昆扶着她往休息室走。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没松开,而李杏……她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上,甚至把头往他肩膀的方向偏了偏。
嗯,基本可以确定了。
我让赵建国处理后续的清理工作,自己跟着他们去了休息室。
苏白给李杏注射了镇静剂,她很快就睡着了。司徒昆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们俩,”我开口,声音平静,“认识多久了?”
司徒昆抬头看我:“在她那边的时间线?大概……一周?十天?我不确定。”
“那还挺快的。”
他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表情有点尴尬。
“李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过度保护,在她昏迷时守在床边,在她冒险时紧张得像是自己要死了——这种反应,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司徒昆沉默了。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
“她是你的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只是……不想让她受伤。”
“因为她长得像我?”
“因为她是你女儿。”他纠正,“也因为……她是我在那个狗屁未来里,为数不多还能相信的人。”
黑色幽默。我笑了:“所以是患难见真情?”
“是责任。”他说,但眼神躲闪了一下,“她父亲救过我的命,我得还。”
“用命还?”
“……如果有必要。”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伤疤,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他眼里有疲惫,有痛苦,有挥之不去的噩梦,但说到李杏的时候,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司徒昆,”我说,“你今年多大?在这个时间点。”
“二十七。”
“我女儿二十六。”我顿了顿,“从年龄上说,你们倒是挺配。”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李工!”
“放松,开个玩笑。”我摆摆手,“不过说真的,如果你们能活着回到未来……我是说,如果你们能改变历史,然后回到一个更好的2022年……你觉得她会怎么看你?”
司徒昆没回答。他转头看着熟睡的李杏,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她会恨我。毕竟,我参与了那些实验,我……我是那个时代的帮凶。”
“但你也差点死在那些实验里。”我提醒他,“而且,你现在在拼命保护她。人是很复杂的,司徒昆。仇恨和感激,可以同时存在。就像爱和恐惧可以同时存在一样。”
他猛地转头看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如果你们之间有感情——任何感情——最好在明天之前说清楚。因为明天过后,我们可能都没机会说了。”
“你觉得我们会死?”
“我觉得概率很大。”我转过身,看着他,“钟离骸已经动手了。他在预热‘归墟’,在测试祭品的反应。明天的测试,绝不会按照原计划进行。要么我们成功破坏他的仪式,要么……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下一个张涛。”
司徒昆低下头,双手握紧。
“我不会让她死。”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很好。”我点头,“那你就得活着。因为死人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离开休息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陈罡在等我。
“医疗站的污染体处理完了。”他汇报,“高温焚化,残留物密封。但能量波动记录显示,在焚化前的一瞬间,有一个微弱的信号被发送出去了——方向是主实验室。”
“钟离骸在确认实验结果。”我说,“意料之中。监控他了吗?”
“赵主任派人盯着了。但钟离骸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没出来过。”
“他在准备最后的仪式。”我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四十分,“距离测试开始还有六小时二十分。陈罡,我需要你做件事。”
“什么?”
“去准备两套抗蚀界防护服,最高等级的那种。还有两把强效镇定剂注射枪。”我说,“明天,如果情况失控……我要你确保李杏和司徒昆能离开。”
陈罡愣了一下:“李工,那你——”
“我留下。”我打断他,“这是我的项目,我的责任。而且……有些事,只能我来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沉重——那是知道结局、但不得不往前走的人的眼神。
“你早就计划好了,对吗?”他问,“从看到李杏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会留下。”
“不。”我纠正,“从二十三年前,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会留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赵建国,他跑得气喘吁吁。
“李工!实验室那边……钟离骸要求提前开始测试!”
“什么时候?”
“现在。”赵建国脸色苍白,“他说能量波动出现异常峰值,必须立刻启动应急程序,否则整个观测站都可能被蚀界吞没。他已经……已经说服了上面的督导组。”
我看向窗外。
雨更大了。
远处的主实验室,灯光通明。
钟声,似乎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